凌衣仍旧一言不发,他嘴唇发抖,张开也没有声音。对峙数秒,他一把推开林折雪,踉跄地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林折雪伸手要扶他,他触电般一把甩开。
林折雪默默收回手,手中黑伞向他倾斜,声音温柔得发腻:“你到底怎么了,凌衣?”
凌衣只是后退。土地泥泞湿软,他仿佛要陷进去。
“你要去哪啊!”慕容潇抓住他,和以往无数次一样粗暴用力。但这次,凌衣更用力地甩开了对方。
慕容的手悬在半空,怔愣两秒,恼怒地把伞砸向地面:“老子惹你了??”
“别当真,凌衣。”
林折雪忽然道,慢慢走向凌衣:“如果你听到我以前说了什么话……我并不是真心那么想——”
“这只是说话的问题吗?!”
凌衣终于开口,控制不住泪流满面:“你让我杀了多少人?!你给我吃了多少药?!是你!是你害我进去的!是你把那么多孩子都害死了!!你骗我!你利用我!!”
慕容完全僵住了。
闪电划破夜色,一并划破了青年的脸。
“凌衣……”林折雪低头轻声叹息,却还是朝他缓缓伸手:“你误会了……”
“误会?我的父母呢?!我的名字呢?你为什么要让我一辈子都叫凌衣?!这是误会?林哥! 你十年来连一个名字也不愿意给我,这也是误会吗?!你只是因为一把刀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林折雪按住快扑上去的慕容,盯着凌衣解释:“我后来没有那么想了……凌衣。过来吧,别淋雨了。”
“是吗?谢谢你?”凌衣惨然笑道,丝丝气音从齿逢间吐出:“难怪我想把灵神给燕绝,你会那么生气……”
【对你来说,我本来就只是灵神的容器而已!!】
他已经说不出口剩下的话。
他想走。
他只想离开这里。
他从两人和两人的墓碑间疾步而过,林折雪并没有动作,甚至仍旧低着头。可慕容潇从怔楞中回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等一下!”青年的脸显出幼年时期的着急慌乱:“凌衣,我……对不起……”
凌衣急欲摆脱,声音变调:“放开!!”
慕容同样声音急促:“我没有那么想,我一直都……你听我解——”
“你要解释什么?!你这个骗子!我受够你了!!”凌衣挣脱不开,面对着慕容这张脸,涕泗横流,声音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你的灵神是燕绝的!你知不知道?!还给他!!你这个骗子!小偷!!”
他的声音,连自己的鼓膜也震的发痛。他看见慕容的脸像一滩融化的蜡油,扭曲得五官错位,骨肉变形。他知道,这对慕容来说是多大的侮辱……他本来不想说的……太残忍了。慕容这样的傲气,从来讨厌别人酸他全靠月魑的后台、林部长的培养,从来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个完完全全只靠自己的,只属于自己的,顶级灵神。
这是少爷平生骄傲最大的倚仗。
可他说,这是慕容偷来的。
就像一柄长枪,同时穿透了二人的胸口,他们僵持在雨中,似乎稍微动弹便牵扯剧痛。
“那是燕绝的……”可是,凌衣仍然动了,腥甜的热流从鼻腔流到嘴角:“你去还给他……”
就算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慕容也一定听见了。
那股狰狞,那眼底掀起的狂澜暴雨,仿佛要把他撕得粉碎。凌衣毫不怀疑,下一秒就有硕大的拳头朝自己砸来——
“你他妈……做梦做疯了吧……”
贴上脸的只是两节指腹,粗暴擦去他鼻下的血迹。和咬字相比,这力道似乎已经竭尽全力地轻柔:“管那混蛋什么事……你不是来找我们的吗?”
凌衣直直对视着慕容濒临崩溃的眼睛,每个字都如绷紧的弦:“我是为了他才来的……”
“凌衣!!”慕容抓住了他的衣领,双眼像燃烧的陨石:“凌衣……!你疯了!为了他?!是他杀了林哥啊!他用你的安危骗林哥过去,林哥才会死!!你疯了吗,凌衣!!”
“什么……”弦猝然崩断了:“我的安危?你在说……”
“他骗林哥说林哥不去他就会杀了你,所以林哥才去的!我们才离开多久,你就又被他骗得团团转吗?!”
“不,不是的——”凌衣连连后退,膝窝被坚硬的墓碑撞击,他险些跪下,鼻血乱涌:“你骗人!你骗我!!!”
“是那样说的,凌衣。”
林折雪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未及凌衣反应,声音却继续下去,夹着漫长的叹息:“那样说,怎样都有好处。我去了,他就杀了我。我没去,他以后便以此为据证明我根本不在乎你……事实上,他以为我不会去的。”
……什么?
在说什么啊!
凌衣与慕容双双侧头,目光于他们共同的老师及兄长上交汇。林折雪靠着自己的墓碑,歪头浅笑:“去找他吧,凌衣。”
凌衣没有动作,他只是盯着对方,像盯着一个难以理解的生物。十二年来的老师,十二年来的兄长,永远占据他心中第一顺位的青年,朝他笑着叹息:“亲爱的,庆贺我已经死了吧?”
他仍旧笑得那样温暖,隔着细密的寒雨,眼底却像荡漾着阳光的树影,伸展出黏腻的情丝。
“倘若我还活着,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不,不可能……!”凌衣无法思考,但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不受控制:“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你这个坏人!!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坏,更讨厌的人了!!”
他泪如泉涌,浑身痉挛,可林折雪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安静地看着他,像猎人注视徒劳挣扎的猎物,像傀儡师注视地上扑腾的木偶,像在欣赏一个玩具,一件藏品,一只小猫极少见的怒态,然后露出了被逗乐的温柔笑容。
“我没有教过你骂人,你真的到现在都没有学会……”他笑得双眼完全眯起,唇间溢出的却已经是叹息:“我真后悔啊,凌衣……”
“去找他吧。”
未及凌衣反应,语调忽然失去了所有情绪。那双眼睛睁开了,如浑浊冷寂的绿潭,却依旧深情眷恋地凝视着他:“忘了我们,别困在这。”
声音落地,熟悉的身影也化成了蓝紫色花瓣散去。凌衣怔然地没有任何动作,即便呼吸和眨眼也停止。
为什么……?
他没有让林哥消失的念头……为什么——这不是他的执念所产生的梦魂吗?
难道,是墓碑附近,林哥自己的执念吗……?但这里不就只是个衣冠冢吗?
“你个神经病!忘了你就忘了你!为什么也要忘了我?!”
慕容潇愣了几秒便吼道,紧紧抓住凌衣的双臂,手和声音一同发抖:“别……别……凌衣。我没有那么做过啊,我找了你很久,我从来没有把你——”
急促的声音就像越磨越快的刀,凌衣听不清了,他只听见磨刀尖锐的啸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刺耳——
“闭嘴!”
凌衣忍无可忍地捂住耳朵,尖叫道:“都是骗子!!骗子!!!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花瓣拍到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