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睡，慕容……”
“慕容？别睡！醒醒！”
“慕容潇！”
摆脱不掉的头发让凌衣跌了一跤，飞快从水坑中爬起来，顾不得满身泥泞和伤口刺痛，将慕容潇背在背上，没命狂奔。
“凌……”震动让慕容短暂清醒过来。
“别说话了，我会带你出去的，别担心！”
背上的人不再言语，凌衣大张着嘴疯狂呼吸，雨水血水一齐灌入嘴里。双腿在水中踏出残影，前方的巷口却轰然倒塌，他不得不猛然急停。
阵阵钝痛沿着腿骨爬升，伴随着细微的颤抖。
轰隆——
“要去哪呀，小朋友？”
白光一闪而逝，巷口的鬼魅身影在凌衣视网膜上烙下一道剪影。
凌衣咬牙，全身的肌肉和神经崩到最紧:“让开。”
他龇牙咧嘴，目眦欲裂，却掩不住身体本能的轻颤。
犹如一只被逼到死角的小猫，在遮天蔽日的哥斯拉面前躬身炸毛。
何况，这还是一只被捅穿左眼，撕下了半张脸皮的残疾小猫。
女人发出咯咯笑声:“让开？本事小，胆子倒是不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只看中了你背上那个。把他交给我，我可以不拦你……”
她绕着自己的青丝，像被自己逗笑：“虽然，这样你也走不出去。”
凌衣不置可否，抓紧了慕容潇的腿，牙关发酸。
肩上的手孱弱地推他，旧伤未愈的肩头阵阵酸楚。
他咬牙忍耐，盯着面前的人，眸中杀意渐渐汇聚。左半张脸黯然骇人，右眼却亮如寒星焰火:“……你有多少本事。”
女人娇媚而又无比轻蔑道：“嗯？”
“你有多少本事？能杀了我再杀掉他？！”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身体却在风暴中屹立纹丝不动，一柄巨大的死神镰刀悍然在握，锋刃直取头颅。
上次用镰刀，他好像失去了部分记忆，不知道自己用镰刀做过什么。回去后，林哥说，让他以后不要用了。
他知道很危险，但此时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上颚，牙龈，喉管，手指，手腕，手臂，肩膀，锁骨，胸口，腰腹，双腿，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无数根尖刺深深贯穿。
大雨滂沱，血流倾盆。
灵魂似乎漂泊在生与死的河流之间，隐隐约约听到对岸传来遥远无比的哭喊：
“凌衣……凌衣？！你怎么了？！那东西已经死了！快醒醒！凌衣！！醒醒……”
灵神失控了。
玫瑰野蛮生长，以他的躯壳为温床。他的生命逐渐流逝，听不见慕容潇的声音了。
没关系。
他知道的，许多和他一样被月魑从地牢里救出的孩子，都因神智错乱灵神失控暴毙而亡。林哥因此严肃地告诫过他数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镰刀。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同归于尽也没关系。死亡就像慢慢沉入温暖的水流……就像洗了个很久的澡，然后躺进阳光晒透的被窝，永远沉睡——
可他再一次睁开了眼。
午后的阳光洒落下来，他仿佛看见了自己金色的睫毛，视野中一半是空荡荡的天花板，另一半是一团黑影……他的视线缓慢聚焦，那团黑影才逐渐清晰，露出他最熟悉的轮廓。
“林……”
“嘘，不用说话。”林折雪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撑在床沿的上半身当即塌软在床侧，呼出的气息沙哑得陌生：“你终于醒了，凌衣……”
“凌衣！”
慕容的声音紧随其后，同样嘶哑得让凌衣有些恍惚。脚上好像压着的什么东西消失了，是趴在床尾的慕容潇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你醒了？！还好吗？”
凌衣茫然地盯着两张脸，感觉竟有些陌生……是他昏迷得太久了吗？还是……
太不一样了？
两人的头发都是极端凌乱，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乌青和鲜红相继粉饰着眼睛……他第一眼差点吓晕过去。
“醒了就好……”林折雪趴在他的床边长长呼出口气，他想起身感谢对方，稍有动作，便被林哥轻按住肩膀：“别动……我去给你煮药。”
凌衣下意识道：“不用，我自己就——”
“闭嘴，笨蛋！！你逞个什么强啊！什么都不能干，就给我安安静静地待在床上！”慕容潇猛然按住他的双肩，憔悴的面孔悬在他的脸上方大吼道。凌衣一下生气起来：“口水！！”
“好了，臭小子，能不能好好说话？”
林哥略微烦躁道，湿润而温暖的纸巾贴上来，如云朵拂去脸上的水渍：“凌衣昏迷的时候，你不是会说话吗？”
“我说什么话了？”慕容潇莫名其妙的反驳，话音未落，又似想起什么，耳根忽然通红：“那，那都是梦话啊！你听错了吧！”
“嘘，闭嘴。”林折雪打着哈欠，将人拽向门口：“不要打扰凌衣休息了。我去煮药，你去做饭。凌衣，你就在床上不要动，我们很快回来。”
闻言，凌衣刚刚绷紧的腰腹泄了力。就算浑身散架似的疼，他还是想跟林哥或者慕容在一起……只是，他向来很听林哥的话。
而且，确实很累……
耳畔传来烧水的咕噜声，犹如无数小小的气泡在耳边连续破开，不知不觉，他好像坐进了浴缸里，温暖的浴室里，到处都是泡泡，泛着斑斓的色彩……
梦结束了。
“这次知道错了吧？”
诶？还没有？
林哥的声音再次响起，眼前的漆黑也渐渐光明，他从卧室来到了厨房。
林折雪在灶台上烧水，慕容潇在一旁的池子里剖鱼，药香和腥味糅在了一起。
慕容潇不耐烦道：“什么错？”
林折雪依旧神色平静地低头观察药罐：“没必要跟凌衣比成绩。”
“谁说我是为了跟他比！”慕容潇却气得转身：“我是……”
突然顿住了。
林折雪轻笑：“怎么，还没想好借口吗？”
“想什么借口！ 我本来就是听到有人说凌衣坏话才过去的！鬼知道会是这样！”慕容潇愤愤道，一刀下去，鱼鳞碎屑飞溅。
“什么坏话？”
慕容潇恶狠狠地刮着鳞片，沉默半晌道：“我忘了。”
“那就更没必要了。”
林哥的声音，忽然冷淡了下来。
凌衣很少见到对方不笑的样子，即便22岁的凌衣，已经和林折雪相处十余年的凌衣见到，依旧觉得有些陌生。
“你不会用刀吗，慕容潇？”
慕容满脸错愕：“我当然会用……这和刀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林折雪摇了下头，反而微笑起来。侧过身体，不再去关心药罐：“你，不会用凌衣这把刀。”
这次，慕容直接怔住了。
他完全转过身，鲜血从苍白的指尖不断滴落：“你在梦游吗？什么叫刀啊？！你明明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那是说给凌衣听的。你看不出来吗？”林折雪微微皱眉，失望夹杂着疲倦：“斗兽计划没有预料得成功……你也看见了吧？大部分人虽然都获得了顶级灵神，但很快就会因为精神问题或者灵神失控死掉。好不容易有一个活下来的S级，你要发挥到极致。”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斗兽计划？”慕容的眼睛瞪圆了几圈，声音发颤：“那些死掉的人……和你有关吗？”
“你不用了解这么多，反正已经失败了。”林折雪，竟从兜里摸出烟盒，熟练地抽出，叼起，挡风，点火，声音便如灰雾弥漫：“你只用知道，他在地牢困了三年，此后一生还要吃药无数……经历这些，不是为了跟你做朋友，是月魑需要一把淬炼到极致的刀。”
“做朋友，玩感情，只会白白浪费月魑的资源和他的痛苦。”
慕容呆滞了。
比他更呆滞的，是站在两人中间的，22岁的凌衣。
已经为月魑，卖命一生的凌衣。
“不过，你毕竟是小秋的孩子，虽然只是个捡来的野东西。”林折雪手撑桌沿，修长的指节夹着细长的香烟，雾中的面孔即便绿眸微眯，唇角微扬，那笑容却也无比陌生：“如果你实在喜欢他……我再找个孩子培养也行。不过，你也知道月魑现在很穷，药，没有那么多。”
“什么叫药没有那么多？那些药不是疗伤的吗？”慕容瞳孔颤动，那股压人的气势支离破碎：“不，不是吗……？”
林折雪无言，侧头吐出烟雾。
急促的呼吸震荡房内良久，响起慕容嘶哑的，认命般的声音：“你让我以后怎么对他……你——”
“随便你怎么对他。”林折雪弹了弹烟灰，笑容那么迷人，却又万般刺眼：“他是有些敏感，但实在很乖。就算有所怀疑也会自己劝自己，不会做什么。”
乖……
凌衣觉得脑子里翻江倒海。
乖……是啊。他对林折雪的话，向来言听计从……
不，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啊……
他怀疑小闻杀了自己，所以，他获得自由也从未主动去找。
他怀疑燕绝只是利用自己，所以，他从未拒绝那些让他记忆淡化的药剂。
可是。
他真的，从未怀疑过这两个人……
脚下的地面开始旋转，灯光开始摇晃，林折雪和慕容潇的影子变成了无数碎片，身前的世界和身后庞大的月魑，都开始崩塌——
他最爱的人。
他最好的朋友。
他的家。
他这没有名字的人生。
一切都变成了碎片，被风暴席卷而去。
细雨连绵落下，犹如他离开地牢的晚上。他从自己和慕容的梦里醒了过来，寒气像那晚一样逼人，只有他被抱在温暖的怀抱里。
他仍旧冷得打战。
不用抬眸，不用去看，周身萦绕的竹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他也不想去看。可他被人捧起脸，又看到了那两个人。
“醒啦，凌衣？”
“又做什么梦啊胆小鬼？瞧你吓得那样！”
林折雪温柔微笑，慕容潇蹲在他面前，虽然很想摆出一副嫌弃表情，却掩不住满脸的兴奋。
“……”凌衣却没有兴奋。
他没有说话，直到林折雪眼底掠过怀疑，慕容的兴奋也逐渐褪去。
“喂。”慕容潇拧起眉毛：“你怎么一副见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