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雪白的小狮子头,他紧紧攥着,递向慕容潇,余光打量对方的神色。
慕容皱眉:“什么东西啊?”
他伸出手要一把夺过,指尖碰到白毛的刹那,忽然又放下,换成了右手接过,手中把玩,嘴角嗤笑:“你买这玩意干什么?”
凌衣心头一沉,紧张注视的目光立刻垂下:“我以为你喜欢这个……上次看到哥哥送……”
“那是我的哥哥!谁让你这么喊他了?”慕容潇生气打断:“再说,你都知道那是他送我的我才喜欢,你这个笨蛋送的谁稀罕?”
凌衣低着头,唇瓣嗫嚅,没再吭声。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慕容还是很讨厌!!
沉默再次填补了二人之间的空隙,凌衣重新放缓脚步,本该和疾步的慕容越来越远。但慕容似乎也累了,走得和他一样慢。
他于是走得更慢了点,就想让慕容走自己前面,领先自己越远越好。
“走这么慢干嘛?”慕容潇一把拽住他:“要不要我背你啊?”
“不用了!”
凌衣吓得脚踩风火轮。
“突然又走这么快干什么!”慕容小跑两步跟上他,又拽他,怒道:“喂!你不会就是不想跟我在一起走吧?!”
……被戳中了。
凌衣怔怔地和慕容面对面,连忙心虚地别过头,脸颊急速升温。随之一同温度攀升的还有慕容眼底的怒火——
“你这个讨厌鬼!我哪里——”
慕容潇伸手要抓住凌衣的衣领,在触碰布料的刹那,手被打掉了。
“臭小子。”
林折雪不仅打掉了他的手,挡在凌衣面前,还抬腿就是一脚:“自己惹麻烦,让月魑的人帮你收拾烂摊子。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林哥?!”凌衣认出眼前的背影,立刻欢欣雀跃地扑上去抓着衣角,黏在林折雪身后。
“伤好点了吗,凌衣?”
熟悉的手覆上头顶,轻柔地搓了搓:“对不起,我来迟了……”
凌衣不住点头,半张脸埋进林哥的衣服嗅闻,只露出大大的眼睛看着对方。
“什么叫麻烦!我又没打谁杀谁!让他们做点事怎么了?!”慕容潇大声嚷嚷,也被林折雪按住脑袋,尚且短小的手脚够不到林折雪身上,胡乱挥舞着空气,被迫仰起头和林折雪面对面,满脸不服:“放开我!都是你让我照顾这傻子才——”
林折雪松手一推,毫无防备的慕容当即重心后倾,狼狈地连退几步堪堪稳住。刚想发怒,林折雪已经揽着凌衣,脸上是温煦的笑容:“你再敢说凌衣是傻子,就从我们身边滚开。”
“……”慕容扭头,牙缝里钻出一声低低的“嘁。”
林折雪生气有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一是冷脸,二便是这种皮笑肉不笑。
前一种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不一定是真生气。后一种,是给了解他的人看的。
“凌衣,饿了吗?”林折雪的视线回到凌衣身上,手上凭空多了一根造型像小猫的雪糕,递给凌衣笑眯眯道:“吃吧。”
凌衣忙双手接过,原本黏在林折雪脸上的目光尽数倾泻在雪糕上,欢喜至极,如获至宝,激动地双手递出雪糕:“林哥,你吃第一口!”
“你吃吧亲爱的,我已经吃了一根。”林折雪又拿出一根,递给远处的慕容潇:“来,你的。”
慕容潇皱眉侧头,万分嫌弃:“谁要吃这玩意。”
林折雪:“别闹别扭了,那你排队去买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去买了?!你——”慕容指着林折雪,望着男人弯月般的笑眼,卡壳了。
是继续骂对方偷窥,还是赶紧否定自己去排过队啊……
“擦擦吧。”林折雪另一只手举起手帕,似笑非笑:“左手。”
慕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次,夺过帕子恶狠狠地擦手:“偷窥狂!”
“我要偷窥也是看凌衣,谁有空看你。”林折雪戏谑道,手掌覆到凌衣的胳膊肘上:“你把凌衣的衣服都弄脏了。”
凌衣闻声低头看去,才发现刚刚被慕容抓过的地方有一巴掌大小的米白色污渍,很像是干掉的提拉米苏味奶油……慕容真的去买过吗?
可是……他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凌衣舔着雪糕,目光越过林哥的身体,望向另一边的慕容。慕容愤愤地走着,小石子在脚下咕噜咕噜滚。凌衣望过去几秒,对方便一眼瞪来。
大概是习惯了,这次凌衣倒觉得没有那么可怕……他抓着林折雪的袖子,仰头看,那根雪糕已经送到了林折雪嘴里。
他没有记错……慕容真的不爱吃甜食。
那为什么要去买……尤其还要排队……慕容最讨厌排队来着……
“在想什么,凌衣?”林折雪感受到他的视线,低头微微一笑:“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带慕容去道歉……对了,你想去跟卿神官道谢吗?就是那个和你一起玩的姐姐。”
“姐姐?”凌衣精神一振:“她在哪?林哥哥也见到她了吗?”
林折雪尚未开口,慕容已经嚷嚷道:“滚啊!我要去跟谁道歉?!我都没逼他们给凌衣道歉!”
“闭嘴。”林折雪按住他的脑袋,压着他往前走。
“我都说了不去啊啊啊啊——放开我——”
慕容手脚乱舞奋力挣扎,林折雪兀自向凌衣岁月静好的笑容:“嗯~我已经向她道过谢了。凌衣想自己去一趟吗?”
“好!”凌衣仰头粲然笑道。一节葱白的指尖伸过来,勾去他鼻尖冰凉的雪糕。声音温煦:
“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哦,凌衣。”
凌衣怔了下,立刻愧疚地低头,不知所措:“嗯……我,我知道的……对不起,林哥……”
“知道什么?”
凌衣的头埋进胸里,声音压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该打人……对不……”
“你打得太迟了。”
凌衣慢慢抬起头,困惑又不安地咬唇,盯着林折雪,尝试理解对方的意思:“对……早一点打的话也许就不会打那么重了……我要是早点离开就好了——”
“打得重?”林折雪微微勾唇:“怎么会?”
凌衣:“不,不重吗?如果没有慕容,那个人可能就……就死——”
“死了就死了嘛。”
林折雪依旧笑容柔和,双眸似水:“如果不杀死那些‘长官’,死掉的就是凌衣和其他孩子们,对不对?”
提及那座猩红地狱,凌衣的大脑仿佛又停止了思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慕容潇疑惑的目光来回打量二人,更不理解了:“什么长官?”
林折雪听而不闻,轻抚住凌衣颤抖的肩:“如果我早就发现了那个地方,但因为不忍心杀死长官,又多花了两周时间想两全其美的决策,导致31在此期间死掉……你会恨我吗,凌衣?”
31……?死掉?长官?不忍心?无数刺激神经的字眼在脑海打架,凌衣牙齿打架,大脑一片模糊,但只有一件事清晰无比——
“我不会恨林哥的……”他条件反射般抓住林折雪的胳膊,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无论如何。”
林折雪微愣了下,唇角扬起的弧度更好看了:“不必如此,凌衣。”
什么叫……不必如此?
凌衣有些发蒙,又无端感到失落,好像林哥并不是很在意他的喜欢与否……但下一秒,那只温暖的,像天使一样的手掌又覆上来,轻轻揉乱他的头发:“我的意思是,长生塔本来就养不起多少人。不打死惹怒你欺负你的人,也许明天被打死、被欺负死的就是帮助你善待你的人……明白吗,凌衣?无需为你的任何行为感到抱歉,这是长生塔自古以来的淘汰机制。人人都在遵循,人人都没法抗拒。”
“不就是优胜劣汰吗!废话这么多,凌衣怎么可能连这都——喂?你这个笨蛋不会真没听懂吧?!”
慕容瞥向凌衣的脸,又看见那双总是懵懵的眼睛,音量一下子拔高。
吓了凌衣一跳。
他确实没有太听懂……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
“小声点,凌衣听不懂也没关系。”林折雪浑不在意,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哦,猜猜是什么?”
听到这,凌衣才咧起笑容:“衣服吗?”
林折雪摇摇头。
“西瓜?”
“可以是?”林折雪莞尔,从布袋中掏出一团毛茸茸的黑球。凌衣眨了眨眼,黑球里也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眨巴。
“小猫?!”
两道同样惊讶的少年声音同时响起,凌衣和慕容的脑袋难得凑到一起,与煤球大的小奶猫面面相觑。
“路上捡的,要好好养大它呀~”林折雪挠着小猫下巴,两手托猫,仔细地递给凌衣:“就取名叫西瓜吗?小西瓜?”
凌衣全部心神都在怀中又暖又软的小毛球上,下意识道:“不,不行——叫——林哥,你没有给他取名字吗?”
林折雪苦恼地摇摇头:“饶了它吧,我可实在不会取名字。凌衣想叫它什么呢?”
“我……嗯……”凌衣犹豫万分,毕生所学的字眼一下都涌进了脑海,却一个字也出不了嘴。慕容轻蔑道:“一只猫而已,用得着想那么久吗!”
凌衣更紧张了:“怎么不用了!这是我的第一只小猫,我一直都很想养小猫……而且还是林哥送我的!”
“……?”这还是凌衣第一次大声反驳自己,慕容一下愣住了。
“噗。”
林折雪被逗得轻笑,摸摸凌衣的头:“真想不出来,暂时就叫小黑猫吧。还有凌衣怎么总爱吃西瓜?慕容说你也挺喜欢吃上次那个绿葡萄,我们再去买一点——”
“什么叫我说的?!”话未说完,慕容潇红着脸厉声打断。
“哈哈,别不好意思承认嘛——”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好意思了?!”
少年急得要跳起来,青年又嘻嘻哈哈地将对方牢牢按住。三人的身影逐渐远去,溶于昏黄灯火……
凌衣站在路灯杆边,困惑而怔然。
22岁的凌衣。
他见到了自己的梦吗……?
为什么?
可是头脑已经无法去思考,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三道背影。以为每天都会见面的人,居然有一天,只能在梦里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