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崩断了理智的弦,猩红吞噬了花灯的斑斓。
咬断,咬断,咬……
不,不能咬……只用打趴下,打趴下就好了。一切都会结束了……
结束……
尖叫,求饶,怒骂,惊呼,喝止……他习以为常,大脑自动屏蔽。
只要将人打趴下,一切就都结束了……
好了。
对方不再动了。
凌衣站在台上。一如既往,永远是他站在台上。欢呼喝彩依旧震耳欲聋,快点,让他下去吧……他要回去找31……
他转过身,什么东西好像打中了身体。
凌衣低头,茫然地看着腿部渐渐涌出来的红色。他还是感觉不到痛,但肌肉本能松弛,膝盖砸到了地上。
“杀人犯!!”
奇怪,这次的喝彩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呢……
“简直是疯子!!”
“入魔了吗?!”
“快!快砸死他!!”
劈头盖脸,砸过来的不止是惊恐谩骂,更是无数人在惊慌之下全力丢出的石块,陶瓷,座钟,玩具,背包……
为什么这次是这样的?
凌衣手足无措,想象中的表扬和摸头没有到来。他没有在比赛中受伤,却被赛后的“嘉奖”砸得头破血流,头重脚轻。本能驱使他躲避,可人群专门围着他空出了一片地,他没有地方躲。唯一可以抵挡的东西,是地上躺着的男人……
他茫然地看着男人身下血泊,记忆一点点重映。
他干了什么……他都干了什么?!
“醒醒!”凌衣顾不上躲了。他慌张地爬到男人身旁,抱头的手忙不迭去捂男人身上的伤口。还好,还好他没有咬断脖子,只是打晕了男人。还有救!还有救的!凌衣背起男人,下意识要站起时,腿痛忽然清晰而剧烈。
膝盖又一次砸在了地上。
“该死的疯子!!还拿别人的尸体来挡!”
“打死他!!”
“哎!别伤到宋哥!!”
人群更加义愤填膺,铺天盖地的攻击密如暴雨。凌衣捂住男人的后脑勺,嘶声央求:“快救他呀,快救他,救救他——”
“警察来了!”
“快!快让开!让警察把人抓起来!!”
警察?是救人的!太好了!这个人有救了!凌衣心中一喜,尚未找到警察在哪,一束雪亮的光陡然射在脸上,他睁不开眼睛,连忙偏过脸,眼睛只能眯成一条缝。模糊而混乱的视野里,他终于看到两个身穿蓝色制服的人,各举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对准了他。
……那是什么?
凌衣疑惑着,皮肤却已经本能地竖起鸡皮疙瘩。砰声响起,答案忽然浮现——
枪。
会死的!!
一直没有躲避的凌衣,第一次闭上眼睛害怕地趴到了地上。数秒之后,没有新增的痛感,他才胆怯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
一道人影挡在身前。
“姐姐!”
下意识脱口而出,旋即才看见,眼前人没有穿粉色衣袍,鼻尖前,站着一双靴子。
“林哥?!”凌衣更兴奋了。
对方转过头。
强光之下,那是慕容侧脸的剪影。
就算凌衣看不清五官,也能感受到那熟悉的,讨厌嫌恶的气息。
他浑身发颤:“对,对不起……慕容……”
慕容皱眉看着他,却没有说话。他从没看到过慕容潇这样的眼神,熟悉的嫌恶之中又有着难得一见的惊诧,难以置信,以及,那浓烈到令他发抖的怒气和威压。
慕容会骂死他的……
混乱的脑海中,唯一清晰的念头吓得他僵直。慕容抬起了手,他条件反射地抱头防身——
蓝光闪烁,一道热流如闪电击中身体,全身各处都泛起滚烫而酥痒的感觉……伤口在恢复。
“是灵神!”人群中有人惊呼:“快!快喊月魑的人来!”
“我看谁敢!”
慕容潇一声喝止,慌乱,推搡,拥挤的人群,一瞬都停止了动作。凝固的人墙围着这个只有大人胸口高的小孩,几百双眼睛却皆是恐惧的目光,被震慑的呆滞。
“一群人欺负一个小孩很光荣吗?”慕容厉声质问,利箭般的视线贯穿警察眉心:“枪是这么乱用的?!两个警察连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都制服不了?!”
其中一人张口,不等他辩解,慕容潇已经怒骂出声:“没用的东西!”
他的视线扫回人群中,鄙夷溢出眼底,混合着暴烈的戾气:“一群废物!死了也活该!”
“你他妈死了才活该!”
人群后方不知道哪个男人义愤填膺,空气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军刀扔向了慕容。可慕容潇眼底,反而泛起了冰冷危险的笑意。
霹雳一闪。
匕首在蓝光中灰飞烟灭,细长的光束继续向前,一直穿透男人的额头。
对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激起惊叫连连。现场完全混乱,有人逃窜,有人怒骂,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更激烈地扔东西猛砸——他们不知道,这刚好给了慕容发泄的机会。
“慕容!”
雷霆在慕容指尖闪烁,可就在他抬手的刹那,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侧目,本该最熟悉的脸顶着一脸血污和泪水,趴在地上仰望他,陌生得他不敢认。
“是我的错……是我先打人的,快救他,慕容……”
唯独声音一贯的委屈可怜,总是莫名其妙的害怕,听了就讨厌至极。
“你打他干什么?!”慕容这才发现凌衣身边还有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略微吓了一跳后,指尖一弹,杀人的雷霆变成了救人的暖流,笼罩男人全身。与此同时,两人方圆五米升起雷电光墙,形成结界,一切丢来的武器都在噼啪声中消失无踪。
他拽着凌衣站起来,然而凌衣腿软,一拽就撞进慕容怀里,血弄脏了慕容的新衣服,凌衣赶紧一推,又瘫坐回地上。慕容潇骂骂咧咧地跟着蹲下,拿袖子粗暴擦掉他脸上的血:“让你在那等我!你为什么不听话!”
凌衣立即想解释,但一张开口,慕容潇又骂道:“这他妈都是那家伙打的?!”
好凶。
凌衣吓得往后缩,眼眶发热:“不要说脏话……”
“你有病吧!这是重点吗?!快点回答我的问题你这个笨——”慕容潇还想骂下去,就像之前无数次随口的叫骂一样。但看见凌衣蓄满泪的眼睛,他没发出来的脾气就像撞了墙,堵在喉咙中,上下不得。
“行了,别哭了。”他掏出外套里柔软一点的内搭袖口,胡乱擦了擦凌衣的眼睛:“他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凌衣吸着鼻子,脆弱的眼皮全被擦红了:“林哥还……”
“管他干什么!他个不负责任的家伙!把你这么烦人的笨蛋丢给我照顾!一个人自己跑了!”
“不是的,林哥是有紧急的任务才——”
“你还敢为他说话?!都是你不好好听我的话!让你在那等我,你乱跑!他待会回去又要说我!都是因为你!”
凌衣缩着脖子,不敢再说了。的确,都是因为他乱跑才会这样……
可是……
是因为他怕把那个醉汉打死他才跑的……
是因为慕容很讨厌他他才没有回去的……
他明明想跟慕容在一起的,是慕容不想跟他在一起,先丢下他的……
凌衣委屈地低头,但是,除了“对不起”,他什么也没说。
慕容潇嘟囔了会,他也听不清在说什么,或者说,他不太敢听。他盯着男人,看见对方伤口尽数愈合,仍提着一口气。直到对方睁眼,恐惧地看向他,然后大叫着一溜烟逃跑,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眼前电光一闪,再睁眼时,他和慕容潇已经瞬移到了很远的地方。
灯火寥落,人影稀疏。
两人默默往来时的方向走,此处的街道已经很寂静,凌衣不安地轻捂住胸口。
他的心跳……好大声……好吵……
待会慕容又问他为什么要打对方他该怎么说……他的钱还是没有要回来……慕容肯定会觉得他是废物……算了,没事的,废物就废物吧……也没有说错。但是,真的很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个神经病……
他闭上眼睛攥紧手心,极度不安地祈祷。如果慕容问他为什么要跑,他又要怎么说呢……能不能不要问……不要问就好了……不要说话——
“喂。”
慕容开口了。
凌衣惊慌扭头,对上那双凌厉的眼睛,心跳漏拍,却听对方问:“还疼吗?”
“……?”
“傻了啊你?我问你还疼不疼!”
“不。”凌衣连连摇头:“不疼了。”
慕容潇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空气再度沉默。地上,两人的影子间隔一米先后隐入树影,然后又走出来。
距离变成了半米。
从下一棵树影里走出来时,两道人影挨在一起。
“那个……慕容。”
凌衣很小声道,手在衣服裤腿上又擦了遍,小心翼翼地伸进暗袋。他不敢抬头,依旧感受到头顶沉甸甸的目光。
“这个……送,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