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窗外枝叶沙沙作响，怪鸟夜号。燕绝扭头看向声源，月光照亮教堂巨大的彩绘玻璃。

“还不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透着嘲讽的笑意：“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梦中的他站在神像下，黑夜与月光的分界线上。脚后跟处，月色与遍地钞票融为一体。脚尖前，猩红法阵有规律地收缩，阵中的男人微微佝偻腰身，那张隐匿在昏暗中的脸不知怎么格外清晰。黑发湿漉漉地黏在前额上，发丝中半露的双眸目光涣散，脸色惨白，唇角却艳红得可怕——因为全是血。

林折雪舔了下嘴角，也露出笑容：“求你，离他远一点……”

“你会逼疯他的。”

“逼疯他的是我吗？”燕绝的微笑不禁变成了冷笑，眼尾像烧着一簇冰火:“我本来，都决定原谅你了，林折雪，我都已经劝自己放过你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你是他的老师朋友，你是个人渣但我知道他很爱你，我的灵神反正不是我的了，我可以放过你，我可以容忍慕容潇一辈子拿着我的东西……但你呢？”

“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去死？”他揪住林折雪的衣领，唇角神经质地上扬，对方瞳眸深处，映现他人不人鬼不鬼的笑容。

林折雪的眼睛，已经同林二一样暗淡了。眼底闪烁的笑意，也仍如当年笑着和他挥手约好明天见的林哥:“我什么时候逼过你……燕绝？”

燕绝简直被气笑了，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你他妈到死了还要胡说？”

林折雪没有躲，但竟也没被打倒，只是嘴角像砸烂了一个番茄，他舔着源源不断涌出的血，说起话来没有情绪:“我出身比你更差，灵神也只有f级。这没什么。”

“是太多蠢货，把灵神看得太重要又太天然了……”他的声音越□□缈，虽然刚才没被燕绝打倒，此刻却主动坐到了地上:“你干的事，三大家不可能容下，小执……我知道你还想着救世……但你选的方式注定只能如此惨烈……你的朋友没有死在我手上，你就会死在屠无雪手上。”

“至于凌衣……燕绝，你真的没那么爱他。”

燕绝一阵烦躁。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搞错了件事——自己应该一开始就把林折雪干脆利落地弄死！这家伙现在都在说些什么？！到底是他不爱凌衣，还是凌衣不爱他？！

可他后悔已经迟了，在他凝噎的疑问中，声音已经继续道:

“你接近他不就是想利用他往上爬吗？后来又找他是嫉妒慕容吧？慕容抢了你的东西，你想抢慕容的东西，不是吗？你真的爱过他吗？”林折雪低声喃喃，流失的生命已让他无力再正常讲话，却不知怎么维持得了眼中笑意，直直盯着燕绝:“你明明和我一样，把人看做工具。”

燕绝浑身发麻，他难以理解，对方怎么死到临头还能说出这么无耻的话。

他更加无法想象的是，为什么，这人永远能轻易洞穿他的一切想法？

燕绝举起斧头。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早就应该把人弄死！！

斧头的寒光投到脸上，对此，林折雪只是微勾唇角。

即便他被法阵吸干了力气，即便他快要死了，他还是缓缓露出那毒蛇吐信般的浅笑:“你和我太相似了，燕绝，这就是我了解你的原因……也是为什么——”

砰！！

斧头落了下去。

可是，偏了。

燕绝冷汗直流，他头重脚轻，他神志模糊。斧头拼尽全力地砸下来，准星却歪了，与林折雪擦肩而过，反而深深嵌入地里，将他钉在地上，钉在林折雪身边。

他的脸，就悬在林折雪肩上。

“为什么——”林折雪在他耳畔轻笑，淡香吹拂碎发:“凌衣会喜欢你——”

“……”

无声。

燕绝屏住呼吸，也掐住了林折雪的呼吸。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沉重的喘息散开，他才松开手，双膝缓缓，滑跪地面。

砰。

林折雪的尸体倒在他身边。

月光投下窗棂繁复的格影，与树影，人影，和神像的影子相重叠。

呼吸渐渐冷却下来。

他无力伸手，指尖停在自己的影子上。无论如何努力，始终止不住微颤。

不……

不应该的。

他……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除了他爱的人，他从来不在乎无关紧要的人，说任何东西……林折雪胡说八道，他为什么要在意？！这杂种就是故意的，他死了还要故意说点东西折磨人！！这都是他精心想出来的！！不能听！！！

燕绝告诉自己。

每个字都是林折雪千方百计的阴谋。

可是。

每个字，在林折雪说出前，便在他心里滚过千百遍。

他不是相信林折雪。

他只是一直逃避着现实。

林二断气了。他知道的。

死了……绝对死透了。

他知道的。

燕绝屏住呼吸，可地上那双绿眼睛仍旧看着他。昏暗中，泛着蛇鳞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