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难言的无力遍布四肢百骸。
燕绝瘫在地上,注视着那双眼睛。许多年前,他曾为这双眼里的魔法着迷。许多年后,他为此战栗。
这么久了,他总算明白林二为什么帮自己。
没有理由。
从童年时期认为对方只是和他聊得投机,为人善良,乐于助人,到少年时认为对方只是看他有前途希望吸引他日后到月魑就职,到最后,杀了林折雪的这一瞬他才彻底理解,没有什么目的。
林折雪这人,就是如此。从不忌惮丧心病狂的恶行,也从不吝啬举手之劳的善意。只是因为他本身的才干和魅力,才将举手之劳的影响无限放大……对他来说那么与众不同的人,那么无微不至的温柔,那些闻所未闻改变命运的忠言……对林折雪来说,不过随手,随口,随意。
上帝将绝顶的温柔天赋,给了这个魔鬼。
在他眼里,笑是攻略人心的武器,人是和花一样的工具。他把难缠的顾客直接以药作酒变成行尸,称兄道弟间透支对方贷款,利落举枪使其灰飞烟灭。三条人命压榨到极致,短短几分钟便帮燕绝弄到了改造店面的启动资金,又给了燕绝成功解决三只行尸拯救居民的美谈……谋财害命,吃干抹净,性价比拉满——这就是他一贯的行事方式,一种把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狠厉。
可惜,林二的光环太过耀眼,燕绝很久之后才看透,光晕下是怎样的真容。
那甚至并不残忍,只是骨子里,透着把人物化到极致的冷漠。
“难道凌衣会例外……”
燕绝盯着那双眼睛,胸腔忍不住发颤,抖出细碎的笑声:“不过是一直在利用凌衣,一直为了让凌衣给月魑卖命洗脑他……你有什么立场为凌衣考虑,哈哈——”
燕绝提起斧子,再次砍去。砍向那双冰冷的眼睛,曾经让他向往和痴迷的眼睛——
安息吧——不不不不不,下地狱吧。闭上!闭上!闭上!!!
双眼猛然睁开。
雪白的天花板悬在头顶,冰冷又寂静的空气如同积雪将他包裹,剧烈的心跳一点点冻僵……
“凌衣……?”
没有回应……
是他声音太小了吗……燕绝挣扎着爬起身,翻身下床,不慎掉了下去。
“凌衣!”
还是没人回应……
熟悉的寂静揪得他心脏一阵难过,踉跄着跑出了卧室,嗓音因为干渴而嘶哑:“凌衣——!”
果然,凌衣已经不在这了……
因为那个吧?
梦到什么,不就会见到什么吗。为什么,该死的,为什么偏偏梦到林折雪呢?!
燕绝一拳砸进门框,连疼痛都是无力的。他身体瘫软,好像要顺着门框滑到地上,但下一秒,他又抓住门沿把身体拉了起来。
头疼减轻了。
这是非常难得的休息时间,一秒也不能浪费,他要赶紧去找洛清梦……
燕绝往书房走去,他飞快重复了上一次的流程,即便这次,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长生塔十层。
凌衣发了疯地向前疾奔。他不敢再看见燕绝,不敢再听见对方的声音,不敢回忆起任何的过往,脑子里只剩下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喊声——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林哥,不是这样的!!!
他一边疾奔,一边泪涌,眼泪像落在身后的雨。
春林。
这里不属于月魑总部,但是离总部最近的,风景最好的地方,他们从前常来这里野餐。正如其名,春林四季如春。
草木葳蕤,郁郁葱葱,两方小小的坟墓依偎在碧树下。
不对,现在是三块了……
凌衣满身残枝落叶,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在此停步。下意识凑近,不由得跪坐在草中,怔怔看着那方崭新的墓碑。
慕容……
这么快,他就把碑也立好了吗?
草地间湿凉的雨水,仿佛顺着裤腿往上爬,寒意结成了冰,将他冻住。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默默擦去了碑上的雨珠和落叶,从这一块,到首领那块,再到林折雪。
“林哥……”
凌衣低声喃喃:“那都不是真的,对不对……那个不是你,对吧?”
说不过10个字,声音就哽咽了。他已经忍不住紧紧抱着墓碑哭诉:“你不知道那是燕绝,你不知道自己对他做过那种事……你是想帮他的,你觉得他那种地方的孩子有了钱比有S级的灵神更好,对不对?对不对……”
风吹过树梢,一阵雨滴砸进他的脖子里,凌衣猝然大哭出声,抱墓碑抱得更紧,哭得像喘不上气:“你毁了他……林哥……是你毁了他……为什么,为什么……林哥……为什么……”
“你要我怎么办呢?!你对我那么好,为什么对燕绝这么过分?!我的命,我的人生都是你给的,可燕绝的人生都被你毁了!你知道,他是为了你才被拐走的吗……你知道,他是因为你,因为被来抓你的人抓走了,他才想到去请灵的吗……你让我怎么办,林哥?!燕绝杀你,他只能杀了你……他只能这么做……”
“可是,我要怎么办……呜呜……林哥……我要怎么办……”
凌衣哭得厉害,涌上头的昏沉和情人吻平分的剧痛交织,如烈酒灌脑,他很快趴在墓碑上,神志不清,只有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
树林之上,暮云翻滚,又一场冬雨落下。
树叶间滴答不休,雨珠从枝头蹦向凌衣,却被突然出现的伞面弹开。
一件大衣裹到凌衣身上,温暖修长的五指悄悄拂去他脸上的水,又轻轻托住冰冷的脸颊。最后,干脆直接将人抱进怀里,不知是动作太轻柔,还是凌衣实在太累了,他只是皱紧眉头,又有两滴眼泪从眼尾溢出,但没有醒。痛苦万状地,揪住了那人的衣领:“林哥……”
灵魂坠入猩红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