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门邪道,尽于此学成。
但这些书,又是谁留下来的?为什么潮湿洞穴内千年不腐,又为什么满篇潦草字迹歪斜图画,随手涂改,随意中断……不像什么正经的书,像某个孩子在某个午后随手打的草稿。凌衣看得一个头两个大,根本无法理解。燕绝是怎么学会的?他学会的,是书上原本记载的法术吗?
是谁留下这么邪性诡异的东西。学这种东西,真能……
凌衣总觉不安。
可隔着数年光阴,对视燕绝欣喜若狂的眼睛,他喉中哽塞,难以再出一言。
连被人嫌弃一辈子的B级灵神都破碎了,忽然又能得到如此机遇,就是违背天道,就是走火入魔……燕绝有得选吗?
选择不学,选择忘记,选择世外桃源,从此安度流年……可他不选。他不会选的。
他要是选……就好了……
燕绝爬出洞穴。
天光倾泻,他如同埋葬已久的腐尸,见光就会灰飞烟灭。拼命逃窜,躲进密林,直到太阳彻底下山才走出林外,回到村庄。
老人正站在那天的池塘边。
燕绝面露喜色,太久栖居洞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叹气声远远传来——
“你的念,太强。”
燕绝气喘吁吁:“抱歉。我不会在这里用的,爷爷。您知道天路在哪里吗?”
“……”
老人扭头无言,空白的眼瞳像两轮明月。
似乎是犹豫,似乎是打量,他最终开口,苍老的声音如水蔓延:“南山顶。”
“谢谢!多谢!多谢!”
燕绝跪下磕了一个头,再次保证:“请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在这里用任何法术。我马上就会离开!”
老人没有说话,但看着燕绝飞快隐匿在夜色中的背影,他下意识抬起手。
也许是他还来不及说话,燕绝就离开了。
南山。
山顶。
如燕绝所承诺的,他没有用任何术法,单凭脚力爬上了这里最高的山。日出又日落,明月再高悬。
他喃喃念诵,大概是按那些书上的记载做完了某个仪式,一节雪白的阶梯缓缓浮现,闪烁着梦境瑰丽的淡金光芒。
燕绝走了上去……不对,不是走。
他双膝跪地,爬了上去。
爬上第一阶,深深磕头。
第二阶,再次磕头。
第三阶,第四阶……他每上一级台阶,便磕一次头。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九百九十九次叩首。
最后一次抬起血肉模糊的脑袋,他双眼失焦,茫然望着尽头。
身侧明月悬空,高处风寒。所谓的生死界限,并没有出现。
果然……
根本不存在复活一说。
**
“可不可以不要走?”
几根葱白手指轻轻扯住他的袖口。燕绝没有拒绝,只摸了摸少女的头,温声道:“多谢您这么久的照顾,桑姑娘,我恢复得很好,该走了。”
姑娘不死心地紧紧逼问:“你还会回来吗?”
“如果可以,我一定会的。”
“什么叫可以?”
“如果……等我做完答应朋友的事,我一定会回来的。”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桑缘,谁教你这么咄咄逼人?”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打断他们,魁梧的男人转向燕绝,嘴唇动了两下,终于豪爽道:“去吧,小执,既然你还有未完成的事,就放开手去干吧!”
燕绝眼眶微热,赶紧低头欠身,揖了一礼:“谢谢……多谢您理解,桑叔叔……我……”
“不用谢!客气什么!”桑叔重重拍了几下女儿的肩,越说越洪亮,大气:“你放心,我让小缘等着你,等你成事回来——”
“爹!”
少女娇羞,一巴掌拍开父亲的手,低头侧脸,却掩不住耳尖一点美玉似的鲜红。她目不视物,只有鼻尖紧绷地嗅着,耳朵屏息地听着,身体烫得微微发颤——
可惜,燕绝能看见。
少女的一切反应,他尽收眼底。他再明白不过这种感受了……不久之前,他也这样等待着别人的宣判。他调了两百九十七次吉他弦,弹了四百遍同样的旋律,等待宣判落下的时候,即便明知结果,仍旧紧张得小腿抽筋,只能僵硬地坐在石凳上,连对方离开都只能一路目送。
“实在是抱歉,桑姑娘。” 他声音柔和,就像他当初被拒绝一样:“我已有心上人。”
桑缘脸色煞白,僵在了那里,两行眼泪无声流下,燕绝默默垂下了睫羽。每拒绝别人一次,他便又走一次当年的山路。还好,他拒绝的人里,没有一个会像他那样狼狈。一瘸一拐地淋雨下山,像只摔断腿的落汤狗……就算傻缺到这个地步,他也觉得还好。
由己度人,他也会觉得,被自己拒绝的人,感觉不会比当时的自己更糟糕。负罪感由此消减……虽然本来就少得可怜。
“你有心上人?”男人愣住,倒也没有感到丢脸,只是有些担心:“小缘,你……”
“我知道的。”桑缘声音极低,却也极力挤出笑:“哥没有瞒过我。不过……我想,人心总会变的……”
“这种事,不能强求。”
老人捋着自己长长的胡子,叹了口气:“这世上的好事,大多都是不能强求的……不过,我也清楚,我劝不了你。”
燕绝苦笑:“我知道您是对的……但我,实在……”
“我不一定便是对的。”
老人声音沉稳而威严,即便打断他,也只让燕绝下意识侧耳倾听——
“你的念的确太强。”老人徐徐道:“但你的身体,亦有相配的韧性。”
“只是起点太低,命途不顺,即便命中显贵,也很难兑现。若不加遏制,强行追逐……极大可能只会落得□□湮灭,声誉无存的下场。”
燕绝垂眸不语。老人家说话还是稳重克制……同样的意思,他说的是,死无全尸、遗臭万年。
即便如此……
他不甘心啊。
“但,也并非没有得偿所愿的可能。”
老人话锋一转,胡子下第一次绽放出丝丝笑意:“我看好你,燕绝。”
“无论结局如何,我们会记得你真正的样子。去吧,祝你成功。”
燕绝看向背对自己的老人,风吹乱他有些过长的头发,热泪渐渐蓄满了眼眶。膝盖先后弯曲,他朝着村民,俯身跪拜。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若有幸存活,必尽余生相报。”
他额头相抵土地,沉默三秒之后,方才起身决然离去。只慢一步,眼泪便落在乡土上。
世外桃源,鸡犬相闻。
这是他所梦寐以求的生活。可是,外面的噩梦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