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隐隐,云雾弥漫。
鸡鸣声声。
疲惫的眼皮缓慢睁开,茫然望着一片雪白。
耳边鸡鸣狗吠更加清晰了。
这是哪里?梦?人死后的空间?幻术?
犬吠中,夹杂几丝活动的窸窣声。燕绝听见瓷器扣在桌上的声音,他嗅见了很淡的药香。
……似乎都不是。
他……还活着?
下意识想扭头,脖子痛得要断掉。他皱了下眉,倒是没有发出“嘶”声,但仍被注意到了。
“小哥,你醒了?”
柔婉的少女声音传来,燕绝骤然浑身紧绷。可他全身都痛得要命,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能勉强移到快要撕裂的眼眦,一道不太清晰的白影快步靠近床边,抬手覆上了他的手腕,惊奇道:“呀……伤得还很重呢,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给我疗伤的?为什么?这又是谁?简庭带我来的?
一串疑问掠过燕绝心头,目前看来对方似乎是善意的,他竭力撑起微笑:“请问……”
出口他便知道糟糕,这声音哑得根本听不清了。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叫桑缘,你可以叫我桑姑娘。这里是无忧乡,我在外面捡到你的,你伤得很重很重,先不要说话,也不要乱动,好好养一段时间吧。来,喝点药。”
说罢,瓷勺碰碗叮当响,一勺浓的发黑的中药递到燕绝唇边——并非唇边。
燕绝抬眸扫了眼对方,虽然看不清楚,但他还是猜到,对方十有八九是个盲人。
汤药看着吓人,他闻着却不苦。犹豫两秒后,他微微启唇:“谢谢……”
“小缘!又把你做的东西给人喝!你要苦死人家啊?!”
门哐当一响,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轻易盖过了燕绝的声音。
“爹你又乱说!哪里苦了?!”桑缘回头愤愤,又问燕绝:“苦吗?”
燕绝微微一笑:“不苦。”
他确实不觉得苦。估计是他的味觉嗅觉,都和视觉一样受损了。但桑缘不觉得,顿时得意洋洋:“我就说吧!不苦!”
“不苦?”
男人将信将疑,端起碗喝了一口。
“噗!!呸呸呸呸呸!!”
“爹!!!!”
燕绝望着天花板,疲倦再次卷着疼痛袭来,他慢慢闭上眼。
此地大概风水养人,又或是桑姑娘的药有奇效,不过一周,燕绝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常常一走就走半天,桑姑娘劝他许多次:“伤势初愈,最好还是多在床上休养。”
燕绝温声笑笑:“好的。”
他当然也想休养。
但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他经常走着走着就到池塘边发呆,没有视线的村落自然也没有镜子,水面是他唯一能看见自己的东西。可惜总是风吹水皱,波澜荡漾,他看不清,只觉胸中燥热,眉宇难平。
“急得团团转啊……”
某次他又在池塘边驻足良久,一道白影无声无息闪到了他旁边。
“啊,被您发现了吗?”燕绝扯了扯嘴角。
老人笑吟吟道:“你可知为何?”
“知道。”燕绝垂首:“我太弱了。”
老人微微摇头:“你的念,太强。”
“……”
燕绝不置可否,老人继续悠悠道:“人总有落魄的时候,可称休养,也可作蛰伏。”
蛰伏?
燕绝心尖一动,自然流露出笑,鞠了一躬:“请爷爷赐教。”
“我哪有什么能教你的。”老人呵呵笑了:“你该自己找片清幽之地,好好想想,你的绳在哪里?”
燕绝只思索半秒,便笑道:“……多谢爷爷。”
古树森森,藤蔓披拂。
潭水清寒,燕绝涉水而过,坐到小潭岸边,一块矮石上。
石头四面皆覆青苔,但光滑平整,燕绝有理由怀疑,这石块本不是天然在此。
怀疑得对不对,也不必探究了。他坐在石上,脱了鞋子放在一边,盘起双腿,慢慢闭上眼。
清幽之地,寂静无声。
似乎一闭上眼,连风叶作响也消弭了。心中只剩一潭清水,偶尔水滴落下,泛起微澜。
不过……不对。
他好像应该做些什么来着……他不是来这浪费时间的啊。就在这里坐着?什么也不——
双眼猝然睁开了。
胸前起伏,燥热难平,森森寒气在皮肤上凝成了雾纱。燕绝缓缓垂眸,水面平静如旧,映出面影。
“……”
他重新闭上眼。
太阳西行,日落青山,月上柳梢,晨昏变换。松鼠跑过他的肩,鸟啄他的脑袋,蛇缠紧了他的脖子,有人唤他的名字……
他再也没有动一下。
等到再次睁眼,两条蛇已经在他腿上安眠。他抓起蛇放到树上,脚径直伸进水里,走,快走,小跑。
他看见绳子了。
一路狂奔,跨过溪流,滚下峡谷。
拖着一路血迹,燕绝站到了洞口。洞口在他脚下。
他喘着气,扒开丛生的野草荆棘,趴在地上,望进洞口。
潮湿腐朽的霉气混着草木香从洞中涌出,燕绝伸手探了探洞口大小,将头也伸了进去。
他已经很瘦了,可洞壁仍处处箍着他的身体。不知道爬了多久,他觉得只有短短几秒,眼前豁然开朗。
暗淡的红光照亮了洞室,洞壁渗出鲜红的液体,不时起伏,仿佛生物一样呼吸着。可他浑然不觉。
满地残篇旧籍,轻易吸走了一切注意。
他拿起一本,随手翻开,鲜红法阵赫然在目。虽然有些地方模糊不清,残边缺角,但足以使燕绝双眼赤红,目不转睛。
【此法无需任何限制条件。所学者,皆可用。】
眨眼后,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燕绝在洞里狂看狂写,满洞流血,他半身衣服也都是血,神情枯槁头发花白,浑身暗淡如枯草,唯有眼睛灼亮如破晓。
只可惜。
下一秒,那双眼睛被血色侵占。
死神瞳,血阵术,亡灵书,脑髓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