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了……?
在哪……
这是哪?
这是去哪?
混沌的意识在血海中沉浮,只有耳畔一遍遍响起“燕绝!燕绝……”的哭腔时,他才偶尔窥见一丝天光。
“燕绝……怎么进去?你那个房间,怎么进去的?打开……把结界……”
燕绝神情恍惚。
他听不清对方的声音,是喊的燕绝还是燕执……?他好像也没法处理对方的话,但他想看着对方的眼睛。
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
明亮的眼睛。
因为担心他而落泪的眼睛。
看着。
永远。
……又坠下去了。
看不见了。有人喊他小执……他听见了。在落雪的灰色街道。
凌衣背着人,踉跄前行。
调情般的雪花化成了脚下挣脱不开的泥泞,他背着燕绝一步一趔趄。额发凌乱,热汗凝冰,像只瘸腿的落水狗,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多久才挣扎上岸。
面前终于是那扇熟悉的木门。
其实他只见过这扇木门一次,仓促地,竭尽全力地砸了几下便离开了,根本没有好好看过。不知为何,隔了这么久再次看见,它却仿佛一直矗立在记忆中,格外熟悉。
这就是燕绝的家吗?
掠过十六岁脑海的念头,这一次也在22岁的凌衣眼中停留了两秒。但没有时间了——再说,燕绝的家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低头从手套里拿出钥匙,旋开门锁。
毫无印象中温暖的金光。
死寂冰冷的气息迎面扑来,门后露出灰暗的房间,只有镜子碎片在地上闪闪发光,像碎裂的月亮。
凌衣怔愣一瞬,目光逃跑似的飞快移开,疾走两步,将人放到沙发上,躺平。冷风从门口灌入屋内,他给燕绝脑袋下塞了个抱枕,连忙跑去关上门。回到燕绝身前,仍忍不住轻声道:“燕绝……?醒了吗?”
眼紧闭着。
凌衣无意识抓住对方的手,冰冷的触感吓得他微微一怔,旋即四顾张望。视野中并没看见取暖的道具,脑海中却浮现一件东西——
火盆。
在燕绝床下,有个火盆。
他的目光射向卧室,虽也皱眉有一瞬抗拒,但很快便伸手拉起燕绝,抗到肩上,绕过那些镜子碎片,走到卧室门前。
这次,门紧紧关上了。
凌衣扭动门把手,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
钥匙在……
凌衣再次扭头着急张望,但几乎没看清什么东西。他和伊程然叶沉舟鬼面人十几个血蚀成员都过了手,用完滴血生花又和楚青一顿争吵,再从十层马不停蹄赶到一层,找到结界,再找到这里,精力体能皆已濒临极限。
“对不起……”
他侧过脸朝燕绝轻声说道,一脚踹开了门。
光秃秃的白墙映入眼帘。
这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呢?
是如释重负,还是夹杂了一丝愧疚或者失望?
总归来说。
凌衣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开门前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太在意结果。但这个结果很好,是他期望的结果。
他将燕绝放到床上,盖上被子。燕绝的被子有股淡香,很新也很软,但不够厚。他把每个被角都塞到燕绝身下,压实被子,希望会温暖一点。
然后再拖出床下陈旧的火盆,盆里已经装满了新碳。
火苗点燃,黑炭发红,却似乎没有多少暖意。
凌衣在燕绝床侧坐下,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房间实在太冷了,身体丝毫没有暖和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炭火,看见的,只有炭尖上一点微末赤红。
“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供暖……”他不解地喃喃,回应唯有四壁的沉默。思忖片刻,撑着床头靠板又站了起来。
他过来是找东西的。
燕绝不是个讲究挑剔的人,他很少在居住环境上“浪费时间”。费心思把这里设置得如此隐蔽宜居,肯定是打算作为长期营地……这里应该收集了很多宝物药草吧……
月魑就是有一样的仙草灵丹,凌衣也不敢肯定月魑成员会愿意给燕绝用。
他猛然拉开床头柜抽屉,很遗憾,里面只有几沓叠放整齐的衣物。
“抱歉……”他侧头看了燕绝一眼,又低头飞快翻找。为了追求速度,自然只能将衣服一件件摊开,然后甩到床上。
这些衣服都很陈旧廉价,大多是凌衣没见过的款式。他半分钟清空了柜子,一无所获。没有片刻迟疑或气馁,只思索数秒,将抽屉整个拉出。扫视一遍仍无异常,指节在木板上迅速敲打。
咚。
果然,有暗格。
凌衣目光微凝。燕绝的机关巧妙,他不需尝试也知道。但恰巧,凭巧力破机关也是他难得擅长的事情之一。
虽然现在时间紧迫,本该强行砸破才对,但如果比较简单,他还是先试一下——
咔哒。
开了!
凌衣来不及兴奋,立刻拉开暗格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破碎笑脸,十六岁的蓝天和阳光,映衬得他此刻笑容黯然失色。
哪怕,蓝天和笑容都被切成了无数碎块。
指尖捏着相片,颤抖的幅度逐渐加深。
被他彻底撕碎的照片,又被仔细拼贴起来,缠上好几层胶布。
每一张,都是。
凌衣看着满格的照片,僵住,许久,猛然抬头。
柜子上是一面白墙。
皎洁无暇,纤尘不染,没有丝毫贴过照片的痕迹。
他以为,燕绝是丢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藏起来?!给谁看??他打算给谁看?!
凌衣不知道是恐惧,悲伤,惊疑还是愤怒,他撑着床沿,连滚带爬地抓起一大把照片,慌不迭地扔进火盆里。火舌舔到胶布,发出极其难闻的味道,凌衣受惊般往后一坐,几乎瘫软在地,无力起身。
好多,好多照片。
太多了!!!燕绝到底是哪来这么多他的照片?!
他两只手争先恐后地抓起照片往火盆上洒,直到蓝白校服淹没微弱赤红,刺鼻的气味令他逐渐窒息,他捂住口鼻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燕绝面容惨白。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烧这种碳,是不是会一氧化碳中毒来着?
从未用过任何火盆煤炭,只在偶尔进山杀怪被村民强行挽留时见过一两次这种东西的凌衣,火烧屁股地蹦了起来。
开窗。
冷冽却清新的空气疯狂涌进,他趴在窗沿上大口喘息,胃里却似翻江倒海得更加汹涌——
“唔……”
他猛地再次捂住口鼻。
好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