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闻!!小闻!!小闻呢?小闻在哪?!”
月魑总部。
幽暗逼仄的长廊上,人影疾行,如火焚身,步步带风。嘶哑的声音向四壁撞去,被冰冷的金属吞噬殆尽,只有自己微弱的回音。
“凌部长!”
终于在岔道口另一个方向上,传来了同样急促的脚步声,与凌衣的会合:“余医生一个月前已经离开了,您直接把人送到我们医疗室来吧!”
“离开了?”凌衣似乎无法理解般,瞳孔都开始微微涣散:“为什么?为什么连小闻也……”
“您,您别伤心,余医生说他还会回来的……他可能只是出去采集药草了吧。您……燕绝?!”
青年伸手要接,陡然瞥见凌衣怀中人的脸,险些将人摔到地上去。还好,凌衣一直没有松手,也没有把燕绝交给他的打算。他虽神志恍惚,双臂却始终用力紧抱,大步流星,十年来日夜穿梭养成的记忆,令他无需思考,便已走到了医疗室门前。
这是月魑首领的私人医疗室。
也是凌衣十几年来,每次命悬一线醒来后睁眼看见的地方。
“拜托了……”他身上太脏,只能站在门口将燕绝交给青年:“拜托了……”
“请您放心,凌部长。”
青年虽一脸忐忑不解,嫌恶难掩,却还是稳稳当当的接住了病患,立即低头发布指令:“小圆,一分钟之内把探影仪给我拉到1号房来。张玉,立即启动生命床!赵双双,马上……”
青年走入隔离门内,声音彻底消失了。凌衣的视线同样被切断,他看不见燕绝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了。
墙上,映出他自己毫无血色的半张脸。
其实,他没有必要这么担心燕绝……完全没必要……燕绝是什么好人吗?有多少被送进这间医疗室里的人,就是被燕绝害进去的?!他活该,他活该……是他活该!!但是,等等。对了。如果燕绝现在死了,后面要怎么办呢?是他提出的合作,是他制定的计划,如果他死了,后面要怎么对付血蚀?对,对,他不能死……他死了就没法对付血蚀了。就没法保住月魑了!他不能死……不能……
“凌哥哥!”
寂静长廊猝然响起一声大喊,堪称石破天惊。凌衣却仿佛没有听见,仍旧强迫性的来回踱步。直到一团软物重重砸进怀里,他才依稀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小青?”
“凌衣哥!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果然还活着……”那张常常模仿他气质神情的脸,此刻却流露出他从未有过的失态狰狞,哭腔呜咽:“你终于回来了……凌哥哥……慕容哥……他……他……”
凌衣霎时脑子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重新组装的齿轮建筑,被两颗“慕容”的小石子击中,轰然崩塌。
他说不出话了。只是摇头,疯狂地,发颤地摇头。
“他死了……”
那句话还是砸进耳里。
“不,没有,小青,他没有——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强烈的刺激下,凌衣反倒如回光返照,推着楚青的肩,声音一连串蹦了出来:“回去吧。回去,回房间去,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你在说什么?凌衣哥!他已经死了啊!”楚青抓紧了凌衣推自己的手:“不是不会有事,是慕容哥他已经——”
“别说了,别……楚青……”凌衣几乎呜咽求饶,可那句话还是残忍地,粗暴地侵入脑海——
“他死了!”
“他是被慕容璟杀死的,凌衣!”楚青彻底哭嚷起来:“我们要给慕容哥报仇,凌衣哥,我们杀了慕容璟,我帮你杀了他!”
“不!不行!!”凌衣不受控制地失声大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楚青,别胡说了!慕容没有死……他是被血蚀的人害死的。是暗部部长害死的,他——”
“他就是被慕容璟杀死的。”楚青打断他本来就颠三倒四的胡乱重复,声如泣血:“我亲耳听到的!”
“……你说什么?”
“我亲耳听到的,他跟许染秋说的……他说,他,他把毒下在了慕容哥……做的曲奇饼里……”楚青哽咽起来,吐字越来越断续:“然后,他……让慕容……让慕容哥吃,慕容哥就吃了……然后,就……是他杀的慕容哥!”
凌衣晃了一下,扶住楚青的肩,才勉强没有跪下去。他的嘴唇完全变白了,自己都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没有……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可能……”
“就是这样的啊!”楚青哭得抽噎起来,眼角全被袖口擦红:“就是这样的,凌衣哥……月魑内乱就是他想抢慕容哥的位置,他那次就想杀了慕容哥!他那一次就差点成功了!”
“别说了,别说了,小青……你不知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是你不知道!”楚青一把推开凌衣想捂住他嘴巴的手,他原本就悲愤交加,被再三否定后愤怒渐渐压过了悲痛:“是你一直在外面毫无音讯!是你没有待在月魑没有待在我们身边!!我都亲耳听到了亲眼看见了,是慕容璟想夺慕容哥的首领位置所以杀了他!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
凌衣被吼得有些怔,鼓膜胀疼,鼻尖发涩:“不会的,他不可能……”
楚青盯着他,由盯转为瞪,那股对慕容璟的切齿憎恨仿佛凝为尖刀,刺向的却是凌衣:“你就是不敢!你不敢去给慕容哥报仇!!反正你都是月魑的部长,你根本不在乎谁当首领!慕容哥死了你也根本不在乎!!”
他气得两眼发红,甚至因为二人此时身高相近,顺势揪住了凌衣的衣领。
凌衣仿若木偶,听之任之,连头也毫无生机地歪向一边,目光涣散。
终于,他不再反驳了。
楚青烧红的眸子逐渐清明,后知后觉地,连忙松开了衣领,仓促道歉,又紧紧抓住了凌衣的肩膀,声音凄苦:“凌衣哥,对不起。我也不想就这么告诉你的……我也不想……对不起,我真的忍不住。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们一起去杀了他!我们一起给慕容哥报仇!有你一起肯定能做到!”
“不行……”
干涩的嘴唇翕动,吐出棉絮样的声音:“不行……”
楚青的神情再次僵住,瞳孔震颤,手指像要嵌入凌衣肉里。在他又一次被怒火卷进失控漩涡前,凌衣喉结微动,声音清晰了些:“不可以,小青。那是慕容的哥哥……他最喜欢哥哥了。”
楚青崩溃般猛摇凌衣的肩:“他杀了他!”
“……他自愿的。”
“什么自愿?!是他下的毒,是他毒死的慕——”
“是他自己愿意的!”凌衣胸口起伏,踉跄两步,扶住了墙:“他知道有毒,他知道会被毒死。只是他……他没有拒绝。”
“你怎么知道?”楚青目眦欲裂,像是不认识他一样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怎么会这么说?凌衣?你就是不想为慕容哥报仇吧……你就是不在乎他的死?!你不敢……因为你不敢!你不敢让慕容璟去死!你是个胆小鬼!!你死了他连提到你死的人都要拖去喂狗,他死了你连仇都不敢报!!”
“那是他哥啊!是他最喜欢的人!我怎么报仇?”凌衣也失控了,他的嘴不受控制,将记忆全盘托出:“慕容潇愿意为了他哥去死!愿意死在他哥手下,愿意把位置让给他哥——这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不管哥哥做什么事,慕容潇都不会伤害他。你要我不听他的话去杀了他最在乎的人?!你……!”
凌衣眼前发黑,血液仿佛随着嘴唇的开合在脑内乱涌,不夸张的说,他感觉某个地方已经破裂出血了。如同被关掉燃气的开水,他平静下来。
也不是平静,只是没力气了。
燕绝猝然昏迷,强行滴血生花,小闻失踪,慕容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