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的手似乎移开了,被咬住的手反倒没有任何挣扎。燕绝在想杀了他吗?燕绝生气了吧?燕绝去找刀子了吗……?无数混乱的猜想刮起风暴,凌衣闭上眼,不去想了。
他只想,把这只手掌咬穿……咬死!!
死……
死。
死?
意识停留在这个字眼上,不知何时逐渐溃散了。又不知过了多久,四散的意识渐渐聚拢……
雨声由大变小,再变大。
凌衣下意识想伸手摸向不舒服的地方,手一动,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却再次出现。啊……是脖子……被绑住了……不能动手……
视野也逐渐恢复清晰,燕绝的脸近在咫尺。更加清晰起来……不是燕绝的脸,是那个少年的脸。
但这般似笑非笑的神情,戏谑审视的目光,凌衣不会再认错为第二个人——不管燕绝换多少张脸。
燕绝彻底松开抓住绷带的手,凌衣方才受力被绷带牵起的脸此刻又砸进床单。
“这个表现是会死的,笨蛋。”燕绝轻飘飘地警告他:“刚刚给你吃的半日死,顾名思义也懂吧?半天内不吃解药就会死。你这么不听话,我多伤心呀。我太伤心了,也许就会赌气不给你呢?”
凌衣才从差点被勒死的窒息中喘过气,近乎崩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送你件礼物,凌衣。”
燕绝双手合拢,又猛地张开,一团白云从他掌心之间砰一声冒出,化作十几只白白胖胖的小鸟,围着凌衣叽叽喳喳起来。
凌衣很喜欢小鸟,温橙橙每次变小鸟魔术,凌衣一定都在附近。可惜温橙橙是用灵神变的,燕绝学不来,在校期间也没有找到能变类似魔术的道具。得益于后来走南闯北,天涯地角处处踏足,终于在晃月城这个小地方的拍卖行上找到“云箱”这么件玩意……当时毕业不足一年,凌衣和他都会在一周年时受邀回校演讲。于是燕绝提前回校在树上设了机关,等着给对方惊喜。
不过,他们这届前十在毕业典礼上就被校长诅咒统统去死了,实际上学校根本不想邀请他们回去。没人回去,燕绝每次在长生塔见到凌衣,凌衣也都对他视而不见,久而久之,他也不想送了。
反正凌衣也不会在意他的礼物。
也是。月魑三大家之一,盘踞顶层傲视群山,全塔资源,三分之一入账月魑总部。有什么宝贝,是凌衣没见过,得不到的?他这种穷鬼都买得起的东西,还妄想能入凌衣的眼……
噢,倒超乎燕绝的预期,凌衣此时的确看了一眼。
也只有一眼。
然后,对方的眼珠朝他转过来,再次射出刀尖般的目光:“我不需要什么礼物,你放我走!”
燕绝扯出一丝笑:“你不喜欢吗?”
“你个神经病!刚刚刺我,捆着我,又逼我吃毒药,差点勒死我,现在送几只鸟干什么?!神经病!给我解开!放我走!”
燕绝一喜:“是因为那些事惹你生气了吗……可你要杀我,我不得已才那么做的。礼物你喜欢吗,凌衣?”
“不喜欢!谁会喜欢你送的东西?!快放我走!”
……果然如此。
“别着急嘛,我还有另一件礼物呢。”燕绝低头,左手掌心中又出现一根鲜艳的红绳,燕绝抬手,把红绳戴到凌衣脖子上。
凌衣再次惊恐地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我不要!我不要你送的东西!”
燕绝含笑不语,只是五指再次攥紧了绷带。喉咙被绷带挤压得再也发不出完整声音,凌衣总算安静了。
燕绝松开五指,再次两手拿起红绳,套在凌衣的脖子上,慢条斯理地精心打结。
“不要……”
一丝虚弱的声音从唇瓣间吐出,燕绝的手顿了半秒,还是好心地抬眸,与其对视:“不要礼物?”
那双眼睛已经湿漉漉的,痛苦胆怯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不要戴这里……”
最终,声音绝望道。
燕绝笑了:“好,听你的。”
他温柔地取下红绳,又将其绕到凌衣的胳膊上。只绕了一圈,凌衣又惊道:“不,也不要戴这里……”
“这么害怕被人看见呀?”燕绝慢悠悠道:“说不定别人问你这是谁送的时候,你可以顺势答我的名字呢。”
话虽如此,他还是解下了胳膊上的红绳,下床走到了床尾,解开对方脚踝上的绷带。
红绳碰到脚踝刹那,对方便身体一颤,脱口而出:“这里更奇怪了!”
可红绳又绕了一圈。
凌衣再次绝望地扑腾了两下,哀求道:“我……我自己收着行不行?我不想戴……”
燕绝莞尔:“你求求我?我可能改一下主意。”
“……”
凌衣不说话了,红绳紧紧缠绕在那截白皙的脚踝上。绑好后,燕绝也没给人放下裤腿,任红绳暴露在视线中。凌衣做猫做人都社恐得很,跟久居深阁的大家闺秀似的,皮肤稍有裸露都会不自在,实在是很麻烦的性格。
燕绝以前愿意体贴照顾,现在就不一样了。
“这是训练魔兽认主的东西,会阻止你做一些惹我不快的事,比如解开红绳什么的……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他走回床沿,再次坐下:“但是,只要你听话,没人会受伤的。”
凌衣的脸埋在床单里,没吭声。
燕绝给他解开脖子和手腕上的束缚,绷带还没拿开,松绑瞬间,看似死鱼的凌衣便一瞬爬起,翻身下床。只是动作太奇怪,像突然失去力气一样,爬到床沿就一下子滚地上去了。瘫倒在地也不起身,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抓挠着脖子。随后猛地抬起头,已是咬牙切齿,目眦欲裂,仿佛忍受着极尖锐的痛苦,伸手去够脚上的红绳。指尖离红绳还有十万八千米远,手就因为窒息不动弹了。抓着胸口又在地上滚了半圈,爬起来想往门口走,膝盖撑地的瞬间就又打滑,瘫在地上,仍要往门边爬。没爬两下,终于禁受不了地呜咽道:“燕……燕绝……放我……”
燕绝只是坐在床沿上,摸着匕首,面无表情地俯视。听对方叫自己的名字,才温柔微笑起来:“再跑就杀了你,凌衣。”
死还真的比疼痛好用一点。凌衣慢慢爬起身,坐回了床上。
以前明明是不好用的,不管是疼还是死都不好用。凌衣跟兔子一样能忍痛,又完全不在乎自己死了还是残了。如今竟不同了……看来是真的死过一次了?
怎么会死呢?
燕绝移目,对方已经溜到了床的角落缩着,抱紧枕头,恨恨地盯着燕绝。
燕绝歪头打量他:“真可爱啊,这样子好像还是我的小猫君。”
“闭嘴!”一枕头朝燕绝砸来。
他故意侧过脸贴上去,被呼了一个软乎乎的巴掌,装模作样地摸摸脸:“还没累吗?休息一下吧。”
凌衣抓起另一个枕头抱在怀里,他现在身体很小,貌似又继承了猫的缩骨功,竟能整个人缩在枕头后面。
只不过,会露出尖尖的黑猫耳朵。
燕绝坐到枕头前面一点,于是猫耳朵也竭尽所能地躲下去了。沉默几秒,凌衣郁恨到极点的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没死?”
“我命不该绝嘛。”燕绝眨了眨眼,回得轻巧:“你呢,为什么死了?”
“……”
良久没有回声,滴答的走时声和窗外的风雨声,衬得昏黄夜色静谧。其实,这个问题燕绝也不是一定要知道,总之凌衣没有真正死掉,他也没有……
只是众人认知里的“燕绝”和“凌衣”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和对方回到了学校。
唯一可惜的就是,都是小孩子的身体……
燕绝坐在床侧,平静地看着枕头。他不需要盯穿这面枕头,也能清晰“看见”对方在枕头后的样子。俊俏的脸蛋尚且残留孩童稚气,令人萎靡。
不过,没关系。马上就是月考了,人鱼肉可以让对方变回去……灵神之类的能力应该无法恢复吧。就算可以恢复,也不是完全不能冒险。他也那时候换回原本的身体就行了……
“怎么回事?!!”
门砰地打开,没有半点礼数,还好燕绝只是萎靡地坐着,啥也没干。闻声抬头,尚未开口,劈头盖脸的问句砸下:“雨!雨停不下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封印不是解开了吗?!”
石墩子跑到他跟前,三分焦急无措七分凶神恶煞,揪起他的衣领。
“啊……暂时的话是这样的,可能会不太好用。”燕绝淡声敷衍:“我明天再去做一次就好了。”
“那今天怎么办?!”布布李琦神色稍缓,没那么凶,但更着急了:“照这个趋势下下去,这里马上要被海淹了!”
“这里是沙漠,怎么可能呢?”
“你不信自己去看!”
石墩子性情似火,一把抓起燕绝就往窗边走,终于慢半拍地发现了:“这……地上怎么有血?你头上的绷带怎么也拆了?!”
“绑的太紧,有点头晕所以就拆了。流了点血,不过不要紧。”燕绝随口应付,替对方推开窗,狂风暴雨迎面扑来。已经不像是下雨,也不是天穹漏水,而是整片天空变成了倒置的黑海。电闪雷鸣,浓厚的乌云如同巨浪翻滚。
副本没有放人。
明明降雨任务已经完成很久了,他们却还没有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