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绝是左侧身躺在床上,心跳声从胸口蔓延到耳廓。一颗疑问忍不住地要跳出来——
凌衣下不了手?
如果凌衣下不了手……他还一定要动手吗?
他的脸埋进被子,头脑一下混乱起来。凝神不知想了多久,风砰一声撞在窗户上,门又打开了。
“巧克力。”
燕绝闻声回头,凌衣已经走到床边,白嫩的掌心中躺着一颗揉皱的巧克力。对方脸颊通红,满头大汗,紧张地盯着他。
不能用“紧张”一言概之,那又是极其复杂的眼神。愧疚,不安,痛苦,忐忑……以及,决心。
决心,才是最主要的。
燕绝接过巧克力,不禁勾唇:“谢谢你。”
凌衣就像没有听到这句话,毫无反应,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着他吃下那颗糖。
砰!
风又一次撞在窗上,玻璃震颤,如泣如诉。燕绝慢悠悠地扭头:“去看下窗……”
余下声音都被扼在喉中。
细嫩的手指死死箍住了他的脖子,极亮的眼睛在他头顶如星星一样闪烁,除了眼睛,其他五官都模糊了。他看不清这光是掠食者扑杀时的凶光,还是小猫君蓄满眼眶的泪。脑海和视野都随着缺氧模糊了,只剩下三个字的念头:
太棒了。
“好残忍……啊……”他失血煞白的脸色逐渐涨红,唇角却咧起:“眼睁睁……看着我……断气吗?”
凌衣毛骨悚然。
这是种极其诡异的观感,对方本该因窒息而憋红的脸,此刻却像是由于太过兴奋而变红。所染红的每一寸肌肤都不再流露出濒死的挣扎,而是明晃晃的笑意。
他故意的。
他故意的?!
脑中冲出这个念头,凌衣的手有一瞬松劲。是故弄玄虚还是……
燕绝抓住了他的手。
准确来说,只是指尖轻轻碰到了凌衣的手背。然而,仅是这一刹那,凌衣猛然甩开他的手,另一只手松开他的脖子,抬起,掌间已然寒光煜煜——
匕首直刺他的喉管。
就像不久前,挥向他的死神镰刀。
但这次,刀尖在他喉结上停下了。他的手完全包裹住凌衣的手,凌衣额角暴起青筋,刀尖却不得寸进。雷声轰隆作响,电光照亮刀尖左右,彼此对峙的脸。
相距近在咫尺,目光却远隔山海。
“早这样或许就成功了嘛。”
燕绝戏谑地摸摸对方脸颊,凌衣顾不得拍开他的手,另一只手只能去解救被抓住的手——于是打向燕绝面部。燕绝如他所愿,松手格挡。
松手刹那,凌衣中途抽手,转身跑向窗口。燕绝随手拿起床边的台灯砸去,凌衣下意识回头飞刀——
可是,这已经不是他原本的身体了。
准头差到离谱,没有击中台灯,更没有刺中燕绝。倒是燕绝主动伸手接住了刀,好心劝道:“别跑了,我不会伤害你的。”
凌衣刚被台灯砸中后背,倒在地上,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向窗口,仓皇推窗。轰隆雷声,冷风灌入,第一滴雨砸中他的鼻梁。
他陡然闷哼一声,上半身伏到窗棂上。
后腰,一把匕首刺进半截,鲜血滴到脚踝上。
这个位置,最刁钻了。
不像刺中胸口,颈部一样有生命危险,也不像刺中双腿双脚一样只能半身瘫痪。这个位置刺进去半把刀,无论上半身还是下半身都别想再动弹。
凌衣偏要动弹。
风吹得他浑身发颤,硬是自欺欺人般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翻窗。他也确实不可思议地成功了——明明胳膊也该被抽尽力气,但他还真翻了上去,肌肉用力下,伤口汩汩流血。而且看他的样子,即便翻出去,也只会摔成稀巴烂。
“你有这么怕我吗?”
燕绝微笑起来,声音温柔似水,连尾音都带着几分缱绻,酥麻到人的骨子里……这是他标志性的声音了,他忽悠人买保险的时候,就是这个调调。
要杀人折磨人之前,也是这个调子。
磨刀霍霍,并不影响他笑意盈盈。柔声细语地说话,也不影响他粗暴地抓住凌衣衣领,把人从窗外拖回卧室,扔到床上。
凌衣被拖了一路,血流了一路,刀子完全扎进身体里,嘴和鼻子也刚在窗棂上磕破了,下半张脸全是血,痛得他蜷缩成一团,却硬是一声没吭。梗着青筋凸起的脖子,乌亮摄人的眼睛瞪着燕绝,痛苦不安全无,只有杀意凛冽:“你……早就发现了……”
很好。
很棒的态度。
燕绝专注地凝视那双眼睛,专注到近乎痴迷:“嗯?”
眼眶积蓄已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为什么……不早杀我?”
“杀?”燕绝回神,笑容舒朗:“我怎么会杀你呢,凌衣?”
他将额前垂落的绷带一圈圈绕在手上,扯下整条绷带,抬起膝盖跪上床。床板的这一下震颤似乎撬动了凌衣本能的恐惧,他眼底出现第二种情绪,拼命翻过身往前爬。
燕绝抓住他的脚踝,猛一下就把人拉到床尾。动作干脆利落地把脚踝和床尾栏杆绑紧,凌衣微弱的挣扎根本毫无作用。
他拔出匕首,中指摁进掌心,发动复制的技能,伤口缓慢愈合。燕绝没有等伤口治愈,直接抓住凌衣的手腕绑在一起,绷带另一端绑在凌衣脖子上。凌衣的手只能背在身后,一旦移动,脖子就会受到挤压。
饶是如此,凌衣仍旧一直挣扎。
燕绝摸摸对方的脑袋,没有制止,起身先去关窗。又去浴室拿了毛巾,跪地擦拭被风吹进来的雨水。
地板,窗框,靠窗圆桌都被他擦拭得一干二净,他再捡起台灯,重新安置到床头柜上。
床上的人终于安静了,只有身体因为剧烈而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杀我……?”
燕绝细心地擦着灯罩,笑眯眯道:“当然是因为我爱你啊,凌衣。”
对方吓得连呼吸都放缓了,燕绝能感到一股有如实质的杀意想把自己胸口戳穿。沉默良久,凌衣问:“是为了梦魂术,对吧?”
“我又学不了,要了有什么用?”燕绝将毛巾叠好,放在台灯边,仰身躺在凌衣身侧,看着对方半边埋进床单的脸:“我说了,只是因为我爱你,凌衣。”
这次,对方恶心憎恨的表情他尽收眼底。
燕绝毫不在意:“你吞药的时候要喝水吗?”
凌衣紧紧盯着他,恐惧又浮现上来:“……什么药?”
“就是一般的胶囊,药片什么的。”
凌衣声音发颤:“我问你要给我吃什么药?!”
“不想喝水就算了。”燕绝垂眸,戴着手套的左手多出一个小药瓶,他倒了一粒蓝色小药片在右手掌心上,递到凌衣嘴边:“吃吧,不会杀了你的~”
“这是什么东西?”凌衣抬眸看他,恐惧替代了杀意:“你想杀我就直接——”
“我不会杀你。”
燕绝淡声打断,目光平静得有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但是,你总得听话一点吧。”
“……我不吃。”
燕绝勾起笑容:“我知道了。凌衣是想我用嘴喂,对不对?”
凌衣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难以理解这么恶心无耻的话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尚未回答,燕绝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下颚,迫使他张开了嘴,即便挣扎也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万幸,燕绝没真做那么恶心的事。
他右手一拍,掌心中的药片就被送进凌衣嘴里。凌衣就算想吐也吐不了,右手一直用力摁在他的嘴上。为了呼吸,他下意识吞了药片。
两行温热的眼泪流到燕绝手上。
燕绝若无其事地又倒出一粒药片,似笑非笑:“这次是我喂你,还是你自己来?”
凌衣气恼:“要吃两粒?为什么刚才不一起吃?”
燕绝笑得坦诚:“我想多逗逗你嘛~”
“……”凌衣强忍下眼底汹涌的杀意,垂眸:“我自己来。”
其实说不准是被燕绝强迫更好,还是自己主动来更体面。因为他现在手脚被缚,自己去吃也只能像狗一样低头舔燕绝的手,毫无尊严可言,竭尽全力也只能避免碰到燕绝的手。好在舌尖顺利无误地卷起了药片,没有碰到——
头上,一只手掌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唇瓣埋进燕绝掌心。头上的手掌仍在爱抚,完全就是对一只猫,对一只狗!!!
灭顶的屈辱感涌出眼眶,他张口,死命咬住了燕绝的手。眼泪和血水混杂,咸涩无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