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
周让就是这样一个人,开口不叫‘文总’,也很少使用‘您’这个称呼。
文棠根本没抬头看他,只瞟了个影,就知道是这‘瘟神’来了。
刚才特助给她抱了一摞文件进来,她正在挨个审批签字。
直等到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啪’的一声,倒扣在那摞文件的最上面,这才抬头看向周让。
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最近别有事没事的去烦许行。”
周让:“……”
文棠继续叮嘱,“有什么事呢,”文棠嫌烦,“我也不管你有什么事,反正有事就自己想办法解决。”
“没事就更不要去烦他了。”文棠说的理直气壮,还问他,
“听到了没?”
“你找我来就为了这事?”
文棠瞥他一眼,又看向电脑屏幕,“不然呢。”
周让‘哦’了声,起身。
这就准备走了。
“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没?”见他起身,文棠紧着追问了句。
周让就看着她,然后问她,
“哪句?”
文棠:“……”
文棠咬牙切齿,郑重警告他,
“我刚才说的每一句!”
周让就又‘哦’一声。
“你‘哦’是什么意思?”文棠少有的,跟个老妈子似的,一定要跟他确认清楚,
“你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周让就说,“我没有去烦他。”
文棠:“……”这就是没有听进去了。
她叹口气,
“你能不能稍微成熟点?”
是真心实意的发问。
见她问的如此真诚,周让心中那团将熄未熄的火,瞬间就被吹的死灰复燃了。
不怪周让敏感,实在是,他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只要是他跟许行之间的事,错的就总是他!
周让就是觉得自己没错。
“什么叫成熟,”他问文棠,“我请问呢,什么叫成熟,什么叫他……”后面的话,他没爆出粗口,这就说明,他已经比两年前,成熟多了。
文棠看着他,许久没说话,末了,才叹口气,她下定论,
“你还是怪他。”
“我没有!”周让立刻反驳。
“跟我置什么气?”文棠也火了。
周让就不说话了。
他站着,人高马大的,文棠坐着都感觉压不住他那一身强大的气场,干脆开口,
“你能不能先坐下来,杵那干什么呢,想挡我阳光,还是挡我WiFi信号,我这么大个公司,难道还没把椅子让您老坐着吗?”
周让梗着脖。
文棠一声令下,“坐!”
周让就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
他身高本来就高,腿也长的简直逆天,这么大咧咧的叉腿一坐,直感觉他那两条无处安放的腿好像要把地球戳穿。
“你把你那腿再抻直点,对,抻的直直的,”文棠刺他,“最好能抻成2米8,这样别人一看你,就知道你胳肢窝以下全是腿了。”
周让:“……”
周让默默把自己那两条大长腿,稍微收敛点地撤了回来。
但他坐起来还是个坐没坐相的样子。
文棠就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说,“没开公司之前,我以为开公司最难的,就是每天要处理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什么大事小情都需要你来决断,烦都要烦死。”
“还有那些投资方,一个个的,真跟周扒皮没什么两样,口条倒是灵光,满嘴的仁义道德,可实际上呢,恨不得你7×24小时随时待机。”
“最好是能豁出命了去替他们挣钱!”
“虽然现实情况也确实如此,但是!”文棠看着他,“现在我觉得,”她一敲刚才签完字的那摞文件,
“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管起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显然更麻烦!”
她直直盯着周让,问他,
“你说是不是?”
周让不吭声。
文棠还是刚才那个问题,不过这次显然柔和了点,开始语重心长地跟周让说,
“你也知道他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公司又是个什么情况,能不要去烦……”
周让当然知道,毕竟连许行他们公司的招股书,他都看过,都参与修改过,他能不清楚吗,他比谁都清楚!
但就是因为清楚,他才觉得……
或许他在许行心中的份量,根本就没有那么重。
好吧,周让不得不承认,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许行那能有几斤几两,更遑论能占据他心中那芝麻大点的地方了。
文棠话不说完,留个尾,就是希望周让能自己领会到,再者说了,成年人之间的对话,尤其是职场间的对话,哪有人会全须全尾的把话都说尽了,不都是点到即止吗,她希望周让也能懂这条全世界都默认的人际交往原则。
但周让就跟个听不懂人话的外星移民似的,还是那句,
“我没有。”
文棠:“……”
“是,你是没有,”文棠斥他,“你到底有没有,你心里清楚的很!”
“我需要你在这里跟我剖白?”文棠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我可真是闲得慌。”
周让蹙眉。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文棠说了声‘进’。
是她新聘请的那位特助。
特助眼睛在周让跟他的顶头上司间,快速扫了一眼,就训练有素地抱起文棠刚才签完的那摞文件准备出去了。
临走还很贴心地问文棠是否还有其他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因为看的出来,文董事长与这位分公司的小周总间,似乎还有段很漫长的对话需要去沟通。
文棠又是重重叹了口气,没说话,挥手示意她的这位贴心特助先退下了。
她用眼神点周让,‘你看看别人,你再看看你自己!’
周让干脆把眼瞥向了另一边,装看不见。
文棠:“……”
文棠看着这小子的后脑勺,有那么一瞬,也陷入到了沉思中。
如果她的孩子没有被打掉的话,按时间算,差不多也就是周让现在这个年纪了。
可她那年才24岁啊,那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年纪,正是闯荡的好时候,她有满腹的才华等着施展,满身的抱负等着实现,她怎么可以让家庭和孩子拖累呢。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以为沉重的负累,或许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幸福。
但那时的文棠想不到这些,她甚至没跟任何人商量,就一个人去医院把孩子流掉了。
后来这件事就被她当时的男友知道了,其实两人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只是文棠这边迟迟没有给出最终回复罢了。
故事的结局当然是以一场‘闹’来收尾。
男方母亲跟她大闹了一场,说什么她把自家的香火都给断送了,说什么流产是对后世子孙大不利的事,如果他们家产业后续出了问题,一定要把这笔账算到文棠的头上!
文棠只是沉默,流产本来就伤身体,她那会身子骨还弱,被学业透支的也厉害,连着那几年,脸色都是苍白的,基本没见过红润的时候,但男方家里哪管的了这些。
也根本不听文棠的任何辩解,什么女人也要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想要争取的一片天地,简直是痴人说梦,读书读傻了。
文棠的家庭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父亲是大学里的老师,十多年了才终于评上个副教授,母亲则做着一份很普通的工作。
男方父母根本没瞧上她,只是碍于两人是同学,自家儿子的态度又是那么坚决,这才勉为其难地把文棠叫到家里,吃过几次饭。
后来听说她有了,男方母亲这才松了口,可面对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文棠自己根本就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情急之下,她选择了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她跟初恋的关系,当然也就因此而告吹了。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从头到尾,她的父母,都没有怪过她,只是希望她在有生之年,不要后悔自己曾做过的决定就好。
文棠试问自己,这些年来,她后悔过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些心里话,问出口,但周让看着她说了句,
“你搁那叽叽喳喳说什么呢?”
文棠一下愣了。
不是,她都没反应过来,这小子说她什么?
说她叽叽……
说她叽叽喳喳?
叽叽喳喳???
他妈的,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说过她!
文棠也不跟他废话了,撸起袖子,看起来上手就要收拾他。
周让这才敛了神色,收起了那两条大长腿,中规中矩地重新坐好。
文棠是真想照着他脑袋呼上那么一巴掌。
她从第一眼见周让,就觉得这小子跟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好像啊。
特别活泼,特别闹腾,特别想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搅上那么一番风云,但她没给那个孩子这个机会。
所以她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把这份机会迁移到了周让身上,尤其是当她知道,周让的童年是在福利院中度过的。
她是真的很希望,可以做这一切背后的推手,让周让也能无拘无束地在这个世界上,快活地走上那么一遭。
拼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天地。
希望他可以活的恣意,活的不留遗憾。
所以她忽然就缓和了表情,连声音都透着疲倦的懒怠和絮叨,真像一个老妈子似的,跟周让说,
“之前的事,我本来是不想跟你说的,”文棠自问自答,
“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呢,你又什么人话都听不懂。”
周让:“……”
“但是不跟你说吧,你这孩子什么事都拎得清,就是在感情上,特别容易走歪路,钻那个牛角尖。”
周让沉默,但这份沉默,好像是种无声的默认。
文棠就看着他,深深地看着,然后再叹一口漫长的气,跟他说,“当时我就跟许行说,遇上你,说不定是个很好的契机,可以借此跟赵亓桉,谈判一番。”
周让听到这三个字,就跟防空警报似的,然后他又听文棠接着说,
“但是许行根本就没答应我,我跟他说第一次的时候,他就明确拒绝了我。”
“他的原话就是,‘不希望把你牵扯进这些事情当中’。”
周让恣意的眉目沉落了下来。
文棠看着他,不忍心,但还是把想说的,全都和盘托出了。
“这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他越是不希望把你牵扯进来,你参与进来的就越深。”
“可能时至今日,许行都没想通,赵家那位眼高于天的大少爷,怎么就会把你当成个人一样去看待呢。”
周让:“……”
“你的存在感越强,带给赵家那位大少爷的恐慌感就越盛。”
从他脸上,文棠似乎看出什么,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那位大少爷一定跟许行说了什么吧,而这些话,你是不是在阴差阳错下,都听到了?”
周让想说,不是阴差阳错,而是那位眼高于天的大少爷当着他的面,亲口跟许行说的。
“他说许行跟他提过什么事……”而他答应那件事的条件,就是要让许行跟自己断开。
而许行竟然……
周让陷在某种回忆里,声音也变成了呓语。
然后他猛地惊醒过来,他问文棠,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事?”
文棠就叹一声,笑他直到现在还是个愣头青,啥也不懂,就知道一味的熊。
“还能是什么事。”文棠就这件事,也不想跟他多聊,反正怎么简单怎么来,就言简意赅地跟他说,
“当初许行一起跟他做的那个公司,后来不是分离出来,变成许行一个人的‘梦马’了吗?”
周让也不傻,
“他那公司,背后不是一直都有你的注资吗?”而且占的还是大头。
文棠:“……”
“你倒是也不傻。”
周让就直眉楞眼地盯着她。
反正事做都做了,也没啥好藏着掖着的,她确实是许行他们公司第二大股份的持有者,但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关于许行之前跟赵亓桉合伙做的那家公司,她从一开始就很看好,但一直碍于赵家的干预,让她不好完全地施展开手脚。
在这个局当中,只有把赵家完全赶出去,不管是先前的行致,还是现在的梦马的实际控制权才能牢牢的掌握在应该掌握它的人手中,而不是任由资本来随意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