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谁有钱,谁就一定可以说了算的。”
“有钱说了算的,那是纯为了赚钱,”文棠道:“虽然说开办公司的本质就是为了赚钱。”
“但赚快钱,跟赚慢钱,是赚眼前的小利,还是赚长远的大利,这些都是有很大区别的。”
“这就涉及到了你的公司在融资时,到底是想以股权分让的形式去融资,还是更倾向于以承担债权的方式去融资。”
如果一家公司,以股权的形式去吸纳融资,虽然对这家公司快速壮大,大有裨益,但从长远来看,股权的稀释则必定会影响到决策权的旁落。
文棠一针见血地指出,“尤其是在这家公司做大做强之后,它背后的持有者,肯定巴不得这家公司赶紧上市,如此他们才能赚的盆满钵满,意满,离场。”
“但对一家具有长久生命力的企业而言,它的上市,并不只是为了它背后的这些投资者而服务的。”
“而我也相信,许行开创公司的初心,也不会是为了最终去圈普罗大众的钱。”
文棠就是敢说这样的话,她就是有这份自信,因为她始终深信不疑,她跟许行开创公司的初心,是一致的。
他们才是一路人,才应该同路而行。
而且这条路上,绝不能再掺和上赵家及赵家旁支的那些这叔那伯的狗腿子们。
她几次跟许行的照面,已经在饭桌上见识过这些人都是些什么嘴脸了。
他们像十月怀胎一样,把这个‘孩子’分娩出来,再用尽全部的心血去养育,浇灌它,到头来,她绝对不想看到,革命的果实就这样被这些人窃取走。
股权的分让,只会助长这些人的歪风,所以她跟许行提,提了好几次,希望许行他们这个公司在融资的时候,可以多考虑采用承担债权的方式,而不是采用传统的,更方便快捷的股权分让的融资形式。
虽然对于他们这种需要高研发投入的科技公司而言,股权融资才是走的最顺畅的那条路。
‘我可以给你兜底。’当时文棠是这么跟许行说的。
许行听进去了,但却迟迟没有做出最终的决断。
一方面可能是因为这样承担的风险实在太大,毕竟债权不同于股权,股权你赌输了,那就是输了,只能说明你眼光不好,毕竟十投九黄,商业投资就是这样。
但债权就不同了,债权说白了,是抵押贷款啊,银行的钱,可不是你花了就花了,还不上就能不还的。
等时间一到,连本带息都得还,这时候如果你要说,你还不上了,那不好意思,银行就得跟你说,麻烦你把私人物品都收一收,麻溜地滚远。
现在你公司的所有,他们要来接收了。
许行忙活了这些年,你让他突然跟着你,就因为你的一番话,就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他也得慎重考虑这其间的得失利弊。
再有一方面,许行没跟她提过,但文棠大概能猜的出来,可能他还是多少有点念旧吧,毕竟这公司说白了,从刚开始创立的时候,就是他跟赵亓桉两个人。
许行不是一个薄情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跟赵家那位大少爷,拖了那么长的时间。
按姜之瑶的话就是,这两人早就该断了。
各自美丽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但后来的事,谁又能想的到呢。
周让的出现,让这个事,有了新的转机。
然后文棠就明着暗着地再次劝许行。
她跟许行说,‘人的命运一定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正好那会赵亓桉在主动跟周让‘开战’,文棠就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把周让这个事,当个跳板,激一激赵亓桉,说不定真的可以……
但当时许行就是不同意,他的多次沉默,态度已经表现的很坚决了。
不过文棠也不急,她活了大半辈子了,一眼就能看出赵亓桉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没有周让这个人的出现,他可能对许行还是不温不火的,但正是因为有了周让这号人的出现,他才能真的正眼去看许行。
看见了,眼里有他了,再到眼里全是他了,就知道自己是离不开他的。
那为了得到许行,许行提什么,他都会答应。
不,应该是,就算做不到,他也会想方设法地先答应下来。
其实换融资形式这事,也不是许行跟赵亓桉提的,文棠还是做了点手脚。
她没有直接出面干预,但她知道,赵亓桉这人一定听的懂她的言外之意。
她也相信,以赵亓桉那个自大的性格,也并不会把他跟许行创办的这家小小的科技公司看在眼里,毕竟赵家在京市还是有响当当的名号的,跺一跺脚,整个商圈都是要跟着震上三震的。
赵亓桉要的,只是许行。
前提就是许行必须跟这么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没权没势的小玩意分开。
然后许行就真的跟周让分开了。
如赵亓桉期望的那样,彻底断了联系。
作为对许行这些年的补偿,也算是个默许条件吧,赵亓桉还真就把赵家那帮眼馋等着吃肉的,挨个踢出了局。
文棠得偿所愿,也确实在这个过程中,为许行背负了太多风险,也倾注了她能给予的所有技术资源和人脉关系。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多方的共同努力下,也在许行日复一日的深耕当中,还真就让他把这家改头换面的公司给重新做了起来。
‘行致’已逝,‘梦马’得生。
“你以为他容易吗,他这些年有多累,一个人头上顶着多大的压力,”文棠质问,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她看着周让,嗤道:
“你个毛头小子,你能想到什么,你肯定想都没想过这些问题,你想的是啥?”
文棠说话有时候到气头上了,也挺不留余地的,
“你想的无非就是怎么跟他好,无非就是床上那点破事!”
“你真替他想过长远的事吗?”
“你们俩刚认识那会,你是什么阶级,他又是什么身份,兜比脸干净的傲气玩意,你扪心自问,你那个时候,能掏出500块钱,我都算你厉害!”
“就这种差距,你想要他怎么做?”
“哦,就为了你的一句爱他,你难道还真的要他抛家舍业的,跟你私奔啊?”
“可能吗?”文棠逼问他,“现实吗!”
“你是两袖清风了,是活的超脱肉身,光追求灵魂的自由了,那他呢?”
“他能跟你一样吗!你身后跟着多少人,最多是你爷你奶,可能还有个沈教授把你当个人才,在后面给你兜着底,你是无所畏惧啊,反正这些人,说白了,都各有各的营生,吃穿也都靠不着你。”
“你别整的啃老,他们可能就要烧高香了。”
“但许行呢?”
“许行身后是他自己吗?”
“除了他那个小姨,跟在他身后的,少说也得有几十号人,几十个家庭吧?”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出生入死的跟着他干,临到头了,就因为老板谈了个不靠谱的恋爱,他们就要跟着老板一起吃土吗?”
“你长那么大颗脑袋天天挂在脖子上显摆,就不知道抽空想想这些问题吗?”
“你以为是许行抛弃了你,”文棠指他,
“你别这么看我,你不就是这么想的么,”文棠嗤笑,“我还能不知道你。”
“不过现实情况确实是这样,他最后确实没选择你,但那又如何呢?”
“你是缺胳膊了,还是少了你那两条大长腿!”
“你学校的事,我也听说了点,他难道没有替你摆平吗?”
“你说说你,那么明显的事,你就是冲动,就非要自投罗网,你怪的了谁?”
“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文棠也知道,她把话说重了,但关键是,面前这头驴它倔啊,它就是听不懂人话啊。
你不把话说狠点,说绝点,他听不进去啊,就算听进去了,也进不到他的心里去。
“我也懒得跟你说这些多,”高声嚷的文棠都有些口干,她看了眼,杯子里还没水,口就更干了,
“反正这事吧,也简单,该说的,我也都大差不差的,跟你讲清楚了。”
她最后告诉周让,“你要是能想通,你就沉下心来,好好去想想我刚才说的这些话,我不怕你花时间,大不了给你批假,你想去哪静思都可以,跟北极熊去作伴都没问题。”
文棠声音一沉,
“但你要是说,这事搁你心里,就是过不去了,就是想不明白了,就是觉得他曾经抛弃过你,这件事放在你心里就是根刺,狠狠扎进去,再也拔不出来了,”文棠叹息,
“那我就只能劝你,别再想了,”文棠望着窗外,不知道想到了谁,
“可能有些人注定了就是有缘无分吧,既然没缘分,那也就别强求了。”
因为沉没成本而以为是不舍的强留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对自身和他人的二次伤害。
文棠看着周让,“我相信你那空空的大脑中,应该还是有些理智的。”
她说,“周让啊,你该成长起来了。”
余下的话,文棠就不再多说了,等周让要走,她才又补了句,
“许行他这些年过的,真的挺不容易的。”
“我还是你刚进门那句话,自己没想清楚之前,别有事没事地老去烦他。”
文棠拍桌子,“听没听到,你倒是给句话啊!”
周让终于抬眼看她。
文棠就不再需要他给自己一句明确的话了。
触上他那个眼神,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什么锋利的话,也都说不出口了。
于是文棠为自己今日份的刻薄狠狠叹了声,挥手把人轰走了。
等周让失魂落魄地走了,那道门彻底关上,文棠才疲惫地道:
“行了,老钱,你也赶紧跪安吧。”
周让他们公司那位胖胖的财务总监这才三步一娇羞地从那两盆大琴叶榕后面闪身出来。
要是周让还在,现在一定会大为震撼,因为他从昂着头进门到耷拉着脑袋出门,愣是没注意到,这办公室里竟然还有个人?!
也难怪他没注意到,文棠的办公室在顶层,确实是他们整栋楼,最大最敞亮的一间屋。
中间还做了许多隔断,划分出了很多不同的功能区。
周让没注意到,也在情理之中。
文棠扶着额,不停地捏着自己的眉心,跟这位也是跟着自己多年的老伙计,不带什么脑子的说道,
“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刻薄了点?”
钱总监笑答:“文总哪里的话,相信小周总肯定能听的出来,您这都是为了他好。”
“你是什么时候做的阉/割,怎么一张口就是股公公味儿?”
钱总监:“……”
钱总监摸着自己溜圆的小肚腩感叹,
“但凭良心啊……”
文棠抬眼看他。
钱总监咽了下口水,小声,
“我还是觉得您有句话说的,还是值得商榷的。”
文棠没吭声,就只是看着他。
钱总监就再咽了下口水,差点给自己咽yue了,这才笑得慈眉善目地说,
“您刚才说,他那会兜里连500块钱都没有,”钱总监沉吟,
“我是觉得吧,以小周总的行事作风,他要是想凑齐500块钱,还是挺容易的一件事。”
文棠:“……”
文棠指着门,“滚。”
钱总监一声‘好嘞’,音都没落下,人已经麻溜地滚了。
他今天之所以过来,是专门单独给文棠做周让他们公司的财务汇报的,且主要就是融资这块。
文棠一直想把周让那个分公司做成子公司的模式。
说白了,就是想把周让给独立出去,虽然可能他们那个公司依附于集团,对文棠来说,更为保险和妥当,盈利性也更强,但可能是自己的一点私心吧。
她确实想像帮许行那样,帮他一把。
既然许行他们做的是智驾的乘用车方向,文棠就想把周让这边布局成特定场景的商用车方向,这样,至少在国内AI智驾的这片疆土上,必定会有她的一片天地。
这位财务总监也是,属于是最早那批跟着文棠打江山的老员工了,现在不好好的待在集团享清福,非要主动申请去周让他们那个小破分公司,很多人都猜不透这老东西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只有这个老东西自己心里清楚,他跟着文总这么多年,就没见文总对哪个人能像对周让那样上心的。
如今他看似自己把自己下放到周让他们那个小破分公司去,别人都以为是他老了,不想再待在集团里尔虞我诈了,算是走了招明哲保身的‘臭棋’。
但只有他自己跟文棠心里清楚,他们都在打着什么主意。
文棠看重他的能力和忠心,有他在,能帮着周让他们公司做到3-5年内上市,是文棠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而钱老大臣呢,是人老心不老,也想借着这股东风,再为自己博个更远大、辉煌的前程。
……
这边,周让臊眉耷眼地回去了,见他这样,搞的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敢主动跟他说话。
但周让还是没有去找许行。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直等到五月初,周让好像想通了那么一点点,他正想借着这个假期,看能不能把许行约出来,哪怕是跟他敞开心扉的谈上那么一谈呢。
但他们公司那帮无法无天的,非要架着他,把他拉去搞什么团建。
因为只有他去,他们才能订一等座的票,酒店也可以提档到四星,每顿餐补更是可以达到1200的标准。
直到被这帮‘刁民’硬拉着摁到高铁座位上,周让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自己怎么真就跟着这帮玩意跑出来了!
可能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吧,而且说实话,真要他这个时候去面对许行,他心里还是挺害怕的。
不是畏惧的那种害怕。
是害怕失去。
他心里有气没地撒,就想找个人好好干上一架,可是身边这帮玩意,不是老弱,就是妇孺,没一个能抗的。
周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更烦了。
想下车又下不了,旁边还有个笑呵呵的财务总监在问他,吃不吃苹果,刚削好的,再不吃要氧化了。
老天啊,降下道雷来,劈死他吧!
可事情的转机,就出现在这次无聊的团建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