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终于被接通。
先是几声杂音,然后电话那边才算安静下来。
“周让?”许行先是叫了他一声,但没得到任何回应。
然后这通电话就被莫名其妙地挂断了。
等了几秒,就在许行想着再次拨过去的时候。
周让给他回了过来。
许行接起,那边起首就是一句,
“我马上到。”
其实已经晚了一个来点了,就算是他现在马上到,许行赶过去,早会也已经赶不及参加。
但这些,许行没吭声,他只是问,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声音还算平稳。
周让没正面回答他这些问题,而是问他,
“你还在那边吗?”指的是他家小区门口那条街。
刚开始,周让都会开进许行他们小区去接他。
后来是许行觉得麻烦,就让他停在临近小区门口的那条辅路上,省的每次进门都要登记。
许行应了声,周让就再次跟他说,
“好,那你就在那等着我,我马上到。”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许行听不出他话语中的情绪,唯一的感觉就是他说话的速度似乎比往常要稍微快点。
别的,因为两人间交流太短,许行就听不出来了。
但以前不会,以前不管周让说再短的话,哪怕只是个‘嗯’,许行都能听出他话语中的情绪。
是高兴了,是难过了,还是委屈了,许行都能听得出来。
车辆确实很快就开到他面前。
周让跟他打了声喇叭,许行就朝他那边走去。
刚坐进副驾,周让就发动了车子。
这会已经错过早高峰了,所以路上反而不怎么堵了。
再加上周让开车又快,给许行的感觉就是,没一会儿,两人就已经到地了。
直到车辆再次停下,周让才开口。
他跟许行说,“抱歉。”然后自己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再次跟许行说,
“耽误你工作了。”
许行沉默地摇了摇头,准备下车,但在下车前,无来由地,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抓住车门扶手的手,就又松开了。
这期间,周让一直在看着他。
他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好像一直在等着家长或是老师的审判,如今见到这位‘大人’终于做出了自己预想中的动作,周让脸上的表情反而松懈了下来。
对于皮猴子来说,打骂一场,其实都比始终悬着一颗心要更轻松点。
但许行不是他的家长或老师,而周让也早已经过了当皮猴子的年龄。
两人间的沉默,令每一秒流逝的时间,都变得异常漫长,异常煎熬。
于是周让先受不住这份胆战心惊的感觉,这才笑着跟许行说,
“怎么还不下车,不是要开早会吗?”
许行嗯了声,又没了下文,直过了好几秒,他才看向周让,问他,
“早上怎么回事?”
周让也直视着他的双眼,看了几秒,这才把眼别开,决定实话实说。
其实在来之前,周让就已经开始在腹内打草稿了,把什么理由都预想了一通,就想找个让许行听起来不那么‘操蛋’的理由。
但他找不到,从小就不擅长说谎的人,你让他猛的变成个舌灿莲花的高手,他实在做不来。
“出了点小事。”
许行紧跟着就问,“什么事?”
看起来他今天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周让摁了下眉心,许行知道,那是他下意识不耐的动作,但许行还是问。
他又问了遍,
“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的就是个小事,”周让也有点烦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不是还有工作……”
话没说完,许行的手机振动起来。
周让能瞥见‘秘书’两个字。
许行当着他的面接起。
那边的秘书小姐不敢直接问老板怎么到现在了还没来,大家都等着呢,只好说,‘许总,您看今天早晨的会议……’她说的小心又谨慎,生怕哪个标点符号有误,引来上司的责难和迁怒。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许行从来不会在这些大事上犯浑,说是要开会,他去的比谁都早,走的比谁都晚。
他对工作的上心,是全公司有目共睹的结果,但今天是个例外。
许行因为担心周让,竟然都忘记了先跟他的这位秘书小姐提前说一下自己会晚到的事。
在刚才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想尽办法联系周让,联系不上,他就辗转多人找到了米小佳的电话。
打过去之后,那边也挺震惊,许行就知道,今早耽误周让的,不会是他公司里的事。
许行沉了口气,跟电话那边说,
“让王副总替我主持今早的会议,会议结束后,把会议纪要放在我桌上。”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神情严肃,是周让少见的那种严肃,然后许行就再次看向他,跟他说,
“现在没工作了,你可以跟我说了吗?”
周让的眼里是有震惊的,因为他不太敢相信这是许行会做出来的事情,但许行就是做了,而且现在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于是周让叹了声这些天以来最重的一口气,他跟许行说,
“早上出了点小事故,但不是我。”
确实不是他,他只是旁观者,但不是袖手的那位。
今早他过红绿灯十字的时候,有辆改装摩托直接从他车的侧身飙了出去,然后违规右转,那边又刚好有位大妈骑着个单车要过马路。
两人算是猝不及防的狭路相逢。
大妈活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这阵仗,当即吓得车把一歪,人也直接从车上栽了下去。
‘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早上嘛,本来挤公交走路遛弯买菜的大爷大妈们就多,有看不过去的,当即指着那个一身火红色机车服的小伙,说他怎么骑的车,把人撞都看不见吗,还不赶紧扶起来!
那小伙也不知道大清早是吃错了什么药,见人说自己就一个劲地笑,还笑趴在地上那位,说她是个老不死的。
旁边人就更气了,没一会儿就围了一圈,说什么都要把这小伙给扭送到派出所去。
小伙一听派出所,就好像睡懵的人突然被吓醒一样,当即脸色都变了,跨上他那辆超级拉风的摩托,就要‘肇事逃逸’。
旁边几个人去拉他,但没拉住,还是让他骑上车溜了。
身后那几个追他的,其中有个大爷,气的直拿拐杖砸地。
也就是这个时候,周让本来要直行的,干脆一脚油门转了出去。
其实没几分钟就把那辆摩托截停了。
小伙辨不清周让是个什么路数,见他这么不要命的截停自己,还以为是哪位蹲点的便衣,反正他是再也不想进局子了,当即就恶从胆边生,从地上抄起块砖头叫嚣着,就要冲上去跟周让拼命。
周让当时也愣了下,寻思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呢,走近那刹抬手就是一拳,直捣面门,给这精神小伙砸的两条鼻血止不住地横流。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周让报了警,因为感觉这孩子精神不太正常,怀疑是不是真吃了什么药。
又拿拖车绳把这小伙反手一绞绑树上了。
随后交警也赶到了,但这会周让还不能走,他是直等到他们公司那个法务急匆匆赶过来时,才离开的。
但他们公司法务哪处理过这种事情,当即就给认识的,专门处理交通事故的律师朋友打去了电话,后续的事,周让就懒得去管了。
他重新发动车,目的地就是许行家。
都不用车载导航开口,周让熟门熟路地一路开到了许行面前。
但还是晚了。
他三两句解释完,就闭了嘴。
在今早这件小事中,周让觉得自己唯一做错的地方,就是没有信守承诺,专门说好了,今早会早点过来接他的,但自己没有做到。
所以周让跟他说,
“保证没有下一次了。”
他的意思是,保证自己不会再迟到。
如果许行不开口的话,其实今早这事,到这,也就算结束了。
但许行还是开了口,他说,
“周让,要不还是算了吧。”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周让身体里的每根神经都竖了起来,完全没开玩笑,真是每根神经末梢都在战栗。
周让问他,“你说什么?”声音都有点不太自然。
前段时间,他以半开玩笑的形式跟许行说,他们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是初中生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