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代那会不就是这样吗，早上就想着早点起来，在巷口等着，就为了能跟你一块上学。

下午放学也是，非等假装努力地学习，就为了把留在教室里的所有人都熬走，等这些碍事的灯泡都走了，才好跟着你一道回家。

但其实路上两人也说不了什么话，更多时间，就是相互踩着对方的影子玩，然后就这么一路踏着夕阳回到了家中。

那会流行小灵通，还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连WiFi的时代，短信多贵啊，一毛一条呢，都得是捡着重要的事，编辑到顶格，再三确认没什么错别字之后，才会点击发送。

其实杂七杂八跟你说那么多，每每都把最重要的那句话故意漏掉，但其实也不是故意漏掉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所以全部都说在了心里。

“谈恋爱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啊？”借着月光的掩护，周让故意这么问他。

许行就浅浅的笑，也不说话，末了，实在被他问的烦，就‘嗯’一声。

人都送到家门口了，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于是周让就说，

“那我现在这样，算不算是在追求你？”

说完这句话，他那些满嘴跑火车的俏皮话，就再也蹦不出一句了，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许行，也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于是许行就在这样安静的目光中，回他，

“算是吧。”

周让一下就乐了，“那你是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啊？”许行有点无奈。

“我不管，你就是答应了。”周让开始耍无赖。

“好好好，”见隔壁有人出来到院子中，许行就回他，

“我答应了还不行吗？”

他也不说他答应了什么，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就好像那些从来都没有把心里话完整表露出来的短信一样。

我答应了你追求我。

但其实，我的心早就已经倾向于你。

许行忽然觉得很疲惫，因为他知道，阻隔在他跟周让之间的‘那座大山’，并没有真的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去。

山就在那，之前是云山就雾，看不清，但随着两人间关系的日益亲密，已然是雾清云散，愈发明显。

如果解释不清，那他跟周让的结局，会不会是另一个版本的‘少年许行与赵亓桉’，许行不清楚，是真的看不清。

但他能明确感知到自己的心，他很惶恐。

周让肯定比他还要惶恐，因为周让的声音都在抖，

“你不是说过，我可以追你吗？”

可许行现在想跟他讨论的根本就不是这件事。

但周让就是执拗地一再问他，

“你是不是说过？”周让要他亲口承认，“你是不是答应过我！”

许行就知道，他现在在气头上，虽然不知道他这份气怎么突然一下子就鼎盛了起来，但许行还是不自觉地软下声音，

“周让，我们现在不说这个，好吗？”许行叹气，“我只是问你……”

他只是想问今早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知道了，也就罢了，其实他还有一些话想对周让说，比如再遇到今早这样的事，他私心里其实是不希望周让这么做的。

他可以当见义勇为的好市民，但前提是，他遇到的会是更加紧急的状况，而不是现在这起简单的交通事故，许行知道自己自私，但他没办法，在对待周让这件事上，他就是自私，他不希望周让去冒无谓的险。

其实像今早这种情况，按许行的想法，最好的处理方式，应该是先报警，然后再看下那位女士的情况，如果情况不好，周让完全可以打120，或直接送这位女士去医院，但其实等着120过来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因为你并不清楚在转移的过程中，是否还会造成二次伤害，这些都是在做好事之前，需要考虑的。

人可以做好事，但在做好事之前，一定要先加个限定词，要正确地把事情做好。

这就是许行。

你可以说他瞻前顾后，但他做事确实比较滴水不漏。

但周让不是这样的，周让的性格是什么样，许行很清楚，所以许行不打算跟他说这些。

“你还是怪我。”

见他一句话就起个半句的头，然后就开始沉默，周让就想当然的以为，他心里还是在怪自己。

他知道许行看工作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也知道，对于许行这种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而他今早的行为，无疑是在做他最不喜欢的事情。

可周让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他从来不后悔自己做出的任何一个行为。

他知道错了，他保证道，“绝对没有下回了。”

“周让，”许行打住了他的话头，

“我不需要你的抱歉。”

周让就住嘴了。

过了几秒，又忍不住开口，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刚才那句‘要不还是算了吧’是什么意思！

算什么，什么就算了，为什么要算了，周让脑海中疯狂地在叫嚣着这些问题。

“我只是想说，”许行看着他，决定跟他正视这个问题，

“你每天接送我这件事，还是先算了吧。”

虽然许行并不愿意这样，但从长远看，这件事的弊大于利，许行还是觉得，如果两人想独处，也并不是非要通过这个形式，他们完全可以再找个更折中，更不损耗对方的形式。

许行知道他工作有多忙，虽然不清楚，周让都是怎么挤出这些时间来每天定时定点，风雨无阻来见他的，但想来，这些时间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挤出来的。

他心里很清楚这点，但他意识不到，自己现在这样，其实是在心疼他。

他自己意识不到，周让当然就更意识不到了。

周让直接问，“你不希望我这样？”

许行轻微摇头，没说话，但他的行为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周让就笑了，因为忽然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好像是个小丑一样，自己如此劳心劳力的，就为了每天能跟他见上一面，随意地聊聊彼此的见闻，哪怕就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奢望，现在许行都不愿意给他了。

“如果我非要这样呢？”周让自己把自己拱进了牛角尖里。

许行就只是叹气，他想下车，手挨到车门扶手上了，但依然没有勇气把那扇车门给推开。

他还是想跟周让好好谈谈，他并不想如之前那样，出现问题后，只是一味地压制。

“周让，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让说，“我不知道。”语气很是冷硬。

“你想要我怎么做？”

“不一直都是我在做吗！”

周让这嘴毒起来，有时候是真毒。

许行就看着他。

周让也不避不闪。

对视时间其实很短，但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之前的事……”说知道许行刚起了个开头，周让就好像被踩着尾巴似的，直接出口，

“别跟我提之前的事！”

他语气中的怒音一下就迸发了出来。

许行就知道，那座横跨在他们之间的‘大山’，终于显露出了它原本的形状。

巍巍峨峨，高高大大，说白了，就是高不可攀，让人有种望而生畏的无力感。

许行低头，“好，那就不说。”

他便再也没有话要跟周让说的了。

许行作势要下车，而周让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抓的死紧。

许行看着他抓自己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说过的，”周让还是那句，“是你自己亲口答应过我的！”

许行‘嗯’了声，还是把周让的手强行从自己的腕间挣脱，下了车。

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一下夺眶而出。

周让在他身后喊，

“你从来就没有真的在乎过我！”

周让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一样，他不要大人跟他讲利弊，他想要的，只不过是一句轻声的安慰。

许行脚步顿住了。

周让在等他回头。

但许行没有回头。

过不了几秒，许行理了下袖口，脚步沉稳地朝着他们那栋大厦走去。

期间有好几次，周让都想一脚踹开车门，跑过去把人截住。

但直到看着许行进了那扇旋转门，再到他身影从自己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不见，周让都没能挪动步子。

眼底的红已经蔓延到了眼尾，鼻头则是又酸又胀的难受，他坚持了两年的眼泪，到此刻，变得如此不值钱地往下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让猛地一砸方向盘！

车喇叭应声而鸣，‘滴——’的一声，响彻云霄。

两年前，看着许行离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想到两年后，面对同样一个背影，他还是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是相爱容易，相守太难。

周让头回无故旷工，第二天一早，就让文棠请去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