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隔着远洋视频都能闻到。
宋知诚的病房在国内私立医院顶楼,监控画面里,他靠在床头咳得厉害,手背上的输液管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知诚哥,喝点水吧。”
陈嵋锦的声音从听筒溢出,她伸手想去扶。
他没有躲开。
屏幕里的宋知诚忽然抬头,目光像穿透了电子屏,直直扎进我眼里。
“你也注意身体,这些天,麻烦你了。”他嘴角稍稍勾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嵋锦的眼睛瞬间亮了。
“知诚哥,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视频信号忽然中断,只剩雪花点在屏幕上闪烁。
阿拉里克递来杯热可可。
“技术部说,是宋知诚亲手拔了网线。”
“他现在看起来,很幸福。”
我的心被猛的攥住,很幸福吗?是啊,陈嵋锦在他身边。
热可可的甜腻堵在喉咙口,刺痛让眼眶里的热意退了些。
F国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敲打着彩绘玻璃,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幸福?”
我笑了声,声音发哑。
“他大概忘了,外婆出殡那天,陈嵋锦穿着和我母亲葬礼那件白裙同款的旗袍。”
阿拉里克没说话,只是把壁炉的火拨得更旺。火光映在他浅褐色的眸子里,像藏着团没烧透的灰烬。
深夜收到加密邮件时,我正对着向欣留下的珍珠扣发呆。
附件是段监控录像,国内时间凌晨三点,宋知诚的病房亮着灯。
陈嵋锦给他喂药,手指故意擦过他的喉结,他一颤,但是没躲,输液管晃出细碎的水花。
“知诚哥,医生说你得好好休息。”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至于江小姐在F国,你别操心了。”
视频里的宋知诚忽然扯掉针头,血珠溅在白色被单上。
“别在我面前提她。”
我盯着那朵血花,想起被他赶出R市的那个清晨。
“你妈泉下有知,也会为你做的事羞耻。”他说这话时,眼底的失望像结了冰的湖。
“要看看这个吗?”
阿拉里克递来个U盘。
我没接。
里面是什么,我其实已经不再感兴趣,又或者说,是我根本不敢看。
第二次的跨国会议的投影幕布上,宋知诚的脸一闪而过。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手术室,陈嵋锦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他没有推开,只是望着天花板,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青黑。
“宋总今天进行第三次骨髓穿刺。”
副总的声音带着公式化的冷静,“项目交接文件已经签好了。”
钢笔从指间滑落,砸在笔记本上,墨水晕开的形状像朵残缺的花。
散会后阿拉里克在走廊拦住我,手里拿着张机票。
“去里昂转机,十个小时能到R市。”
雨还在下,他浅褐色的眸子里蒙着层雾。
“雷蒙德在医院安了人手,陈嵋锦给的地址。”
“他不需要我了。”
我把机票还给他,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
“就像他当年看着我被警察带走时,眼里的冷漠一样。”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F国的夜真冷啊,冷得像宋知诚说“再也不想见你”时,我心口的温度。
“陈嵋锦在国内开了记者会。”
他把平板扔在沙发上,屏幕里的女人穿着素白套装,眼眶通红。
“她说你临走前偷了宋家的地契,用来换阿拉里克的庇护。”
我盯着画面里宋知诚的位置,空荡荡的椅子蒙着层薄灰。
记者追问他的态度时,陈嵋锦低下头,露出段苍白的脖颈。
“知诚哥身体不好,这些事……我替他扛着。”
平板突然黑屏,阿拉里克的指尖在电源键上泛白。
“技术部查到,她昨晚去了趟药房,买了瓶过量的镇静剂。”
我笑出声,眼泪却砸在沙发上。
“又想演苦肉计?当年她就是这样,在我母亲的墓碑前跪着,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宋知诚还不是信了。”
雨又下了起来,砸得玻璃嗡嗡作响。
脑海中又响起宋知诚的声音。
“江淮穗,你母亲要是活着,只会觉得你丢人。”
加密频道又弹出新消息。
又是段医院的监控,陈嵋锦把药粉倒进宋知诚的水杯,他接过来时,指节碰到她的手,没躲。
药杯碰到床头柜的轻响,透过电波传来,像敲在我太阳穴上的锤。
“他快签股权转让书了。”
阿拉里克的声音很低。
“陈嵋锦说,只要他把新能源项目让出来,雷蒙德就放过你。”
我抓起平板往墙上砸,屏幕裂出蛛网。
“放过我?”
我笑得喘不过气,“他们杀了我妈,害死他外婆,现在跟我说放过?”
天边泛白时,雨停了。
古堡的草坪上积着冰,几只寒鸦在秃树枝上打转。
阿拉里克递给我件驼色大衣:“去机场的车备好了,最后一班直飞R市。”
我一夜无眠,愣了很久才抬头看他。
眼下的乌青和眼里的红血丝几乎病态。
“你和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