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第一缕光落在宋知诚脸上时,我才惊觉自己几乎一夜没合眼。
他后半夜退烧了,呼吸渐渐平稳,只是眉头依旧没松开,偶尔会在梦里哼唧两声,像只不安稳的小兽。
我蜷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指尖还残留着昨夜触到的、浸透纱布的黏腻血迹。
自责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明明前一天还在歇斯底里地质问他,骂他自虐。
可看着他咳着血倒在我面前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而我呢?我记不起他半分好,只记得用最刻薄的话刺他,用最伤人的举动推开他。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打断了我的思绪。
宋知诚已经坐起身,靠着床头看我,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红血丝。
大概是牵扯到伤口,他动了动肩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赶紧站起来,“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
他摇摇头,目光落在我眼下的乌青上,“你没睡?”
我别过脸去倒水,声音闷闷的。
“黎助理说你今天必须回公司,积压的文件堆成山了。”
他没接话,等我把温水递到他面前时,才轻声说:“抱歉,让你跟着我折腾。”
我手一顿,水杯差点没拿稳。
从前不管我怎么闹,他要么沉默,要么就用那种近乎偏执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是他攥在掌心里的珍宝,哪怕被硌得生疼也不肯松手。
去盛景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黎助理专心开着车,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我们好几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宋知诚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不好,唇色泛着淡淡的青。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平板,屏幕上是这一周积压的会议纪要,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办公区的圣诞装饰还没撤。
秘书处的窗台摆着棵半人高的圣诞树,松针上挂着的小铃铛偶尔被穿堂风吹得叮当作响,树下堆着几个没拆完的礼物盒,缎带在风里轻轻晃。
昨天是圣诞节,整个盛景大厦都被红绿色的彩带裹着,电梯里飘着肉桂和松针混合的香气。
当时只顾在F国处理那些糟心事了,哪有心思管什么节日。
现在回到盛景,这股子圣诞气氛倒像是迟来的提醒。
“江秘书,这是您要的地块的补充资料。”
实习生小姑娘抱着文件夹过来,脸颊红扑扑的,发尾还别着个红色的小蝴蝶结。
“昨天圣诞节您和宋总都没在,这是宋总给您留的员工的伴手礼。”
她指了指我桌上的礼盒,烫金的雪花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谢过她,打开礼盒时愣了愣——里面是条羊绒围巾,红色的,触感软得像云。
宋知诚开会的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他的咳嗽声。
我捏着围巾的边角,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又酸又软。
“……所以我方必须在周五前给出最终报价,否则那块地很可能被林氏截胡。”
会议室里传来副总急躁的声音,“宋总,您的意思是?”
片刻的沉默后,宋知诚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虚弱了些,却依旧冷静。
“报价不变,但附加条款里加上后期的生态维护方案——林氏的软肋在资金链,他们耗不起长期维护。”
“可是……”
“按我说的做。”
他的语气淡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让法务部现在就拟补充协议,下午三点前给我。”
门被推开一条缝,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正好看见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侧脸对着光,下颌线绷得很紧,后颈的纱布边缘隐约透出点红——大概是刚才说话太用力,又牵扯到伤口了。
实习生小姑娘端着温水过去,刚走到门口就被黎助理拦住了,他摇摇头,用口型说“让他歇会儿”。
也是,刚才进去送资料时,我看见他面前的水杯一口没动,反而多了几张揉皱的纸巾,上面沾着淡淡的血痕。
会议室的门开了,高层们鱼贯而出,脸上带着或凝重或松快的表情,路过我时都点了点头。
宋知诚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虚浮,黎助理想扶他,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资料放桌上。”
他对我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下午两点,把法务部的协议拿过来。”
“你先喝口水。”
我拿起桌上的温水递过去,又把围巾往他脖子上绕了绕,动作快得没给自己留犹豫的余地,“空调再热,风口也吹得慌。”
围巾的两端垂在胸前,遮住了他衬衫领口露出的纱布。
羊绒的暖意贴着他的皮肤,正红色衬得他苍白的脸色多了点生气,像雪地里点了簇火苗。
他浑身一僵,低头看我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喉结轻轻滚了滚:“这颜色……”
“太艳了?”
我手一顿,想扯下来,却被他按住了手。
他的掌心很烫,隔着围巾都能感觉到温度。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