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份关于欧洲合作方近期财务状况的附件,上面标注着几个关键数据。
“这里,”他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数字上,抬眼看向我,眉峰微蹙。
“汇率换算错了。”
我的脸瞬间有些发烫,那是最基础的换算,按理说不该出错。
一定是刚才心思太乱,核对时走了神。
“抱歉宋总,我马上去改。”
“不用了。”
他收回手,把文件夹合上,“会议时我会提一句。”
他的语气听不出责备,可我却觉得比被训斥更让人不安。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欧洲那边的合作,盯紧点。”
“好。”
“尤其是F国的那家子公司,”
他补充道,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法务部昨天发来的补充协议,措辞有些微妙。”
我愣了一下,那份补充协议我看过,当时只觉得条款繁琐,没察觉到什么异常。“我再仔细看看。”
“嗯。”
他应了一声,绕过办公桌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工作时间,就该有工作的样子。”
他的气息擦过耳畔,带着雪松的冷香,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句话像是在提醒我不要分心,又像是在暗示我,不该被那些无关的人和事搅乱心神。
他没再停留,径直走出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果然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或许从早上那句“脸色不好”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我。
回到办公桌前,我立刻调出那份F国子公司发来的补充协议,逐字逐句地看。
起初确实没发现什么,条款严谨,逻辑清晰,符合商业合作的规范。
可当我看到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附加条款时,忽然意识到宋知诚说的“微妙”是什么意思。
条款里用了一个F语词汇,直译过来是“共同所有”。
但在行业惯例里,这个词在特定语境下,其实隐含着“优先使用权归出资方”的意味。
如果按照字面意思签署,后续很可能会在技术专利的使用上产生纠纷,甚至可能被对方钻空子,变相夺取我们这边研发的核心技术的使用权。
这个漏洞太隐蔽了,不像是无心之失。
我盯着屏幕上的F语词汇,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是翻译的问题?还是对方故意设下的陷阱?
如果是后者,那这场看似顺利的欧洲合作,背后恐怕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而这算计,会不会和陈嵋锦有关?或者,和江屿身边的那个“小雅”,甚至和郑映礼的提醒,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指尖在键盘上敲下那个F语词,搜索它的专业释义和过往案例。
越查,心里越凉。
有几个相似的案例,都是合作方利用这个词汇的歧义,最终导致另一方在知识产权纠纷中败诉,损失惨重。
三点整,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宋知诚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用流利的法语和对方沟通。
当谈到那份补充协议时,他没直接指出条款的问题,只是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关于知识产权的部分,我们法务部认为可以更明确一些,避免后续理解上的偏差。”
屏幕那头的法国代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
“宋总考虑得真周到,我们会尽快修改后重新发送。”
宋知诚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话题自然地转到了其他部分。
整个会议过程中,他始终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个发现条款漏洞的人不是他。
可我坐在他身侧,能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帽,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会议结束后,宋知诚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让法务部跟进补充协议的修改,每一个字都要看清楚。”
“好。”
我应道,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深邃。
“欧洲这边的合作,牵扯的利益方太多,不该出任何岔子。”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有些人,有些事,别让它们影响到工作。”
我知道他指的不仅仅是工作。
他是在提醒我,无论是江屿的事,还是那个神秘的小雅,都该和盛景的事务,和他,保持距离。
“我明白。”
我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他没再说什么,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人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脑子里乱成一团。
法国子公司的补充协议,陈嵋锦的加密文件夹,郑映礼的提醒,江屿的电话……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我隐约感觉到它们能拼出一张完整的图,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拼接方式。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办公室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屏幕上那份还没改完的会议纪要,忽然觉得,这场与欧洲的合作,或许从一开始就布满了暗礁。
而我们,都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上,小心翼翼地航行着,不知道下一秒会撞上什么。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我没敢立刻去看,只是瞥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宋知诚还在里面,他的身影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注视着这一切。
手机在抽屉里又震了一下,短促的两声,像是在催我。
等办公室里的脚步声渐远,我才敢拉开抽屉,屏幕上跳动着江屿的名字,消息内容很简单。
[晚上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
早上刚去医院看过他,他还躺在床上,左腿还架在支架上,脸色看着比之前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