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我不借给他钱时他当时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还堵得慌。
一半是气他不争气,一半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正犹豫着,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是叶蔚儿。
"林小姐,宋总让你把法国子公司的原始协议备份送过去。"
"好,马上来。"
我匆匆按灭手机屏幕,起身去档案柜翻找备份文件。
指尖划过一排排文件夹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江屿想聊什么?总不会还想借钱吧?还是想说那个陪他做康复训练的网恋女孩?
再次走进宋知诚办公室时,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我。
夕阳的金辉漫过他的肩线,把西装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挺拔。
他讲的是法语,语速不快,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把文件放在桌角,没敢打扰,正要退出去,他却转过了身,对着电话那头道了句"稍后联系",便挂断了。
"备份都齐了?"
他问,目光扫过我手里的空文件夹。
"齐了,按时间排序整理过。"
他"嗯"了一声,走到桌边拿起备份,随手翻了两页。
"法务部那边刚才发来修改后的条款,你看过了?"
"还没,我这就去看。"
"不用急。"
他把备份放回桌上,指节叩了叩桌面,"晚上加个班,把欧洲合作方近三年的知识产权纠纷案例整理出来,明早给我。"
我愣了一下,那可不是个小工程,光是筛选相关案例就得耗上几个小时。
"好。"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补充道。
"F国那家子公司,五年前有过类似的专利侵权案,原告是他们的前合作方。
细节埋得很深,你得仔细挖。"
我心里一动,他竟然早就留意过这些?"我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重新转向落地窗。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写字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闪烁的星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江屿的消息,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宋总,您晚上......"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他侧过脸,眉峰微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有问题?"
"没有。"
我立刻低下头,"我只是想问,需要给您留一份晚餐吗?"
他沉默了几秒,才道。
"不用。"
走出办公室时,我后背的汗又冒了出来。
刚才差点就问出更不合时宜的话——比如,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江屿和这件事有关。
回到座位,手机屏幕还亮着,江屿又发了条消息。
[就半小时,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等你。]
我咬了咬唇,删掉了打好的拒绝信息,换成了[抱歉,今晚加班]。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打开法务部发来的修改条款,法国子公司果然把那个有歧义的法语词删掉了,换成了清晰的"共同所有,使用权平等"。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他们修改得太痛快了,像是早就等着我们发现漏洞,好顺水推舟地示好。
正对着屏幕皱眉时,桌角的绿植突然晃了晃。
我抬头,看见宋知诚的身影从窗边走过,手里拿着外套。
他似乎要走了。
我下意识地站起身,却见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只顾着翻案例,F国子公司的现任法务总监,和我们之前合作过的一家咨询公司有旧交,那家公司去年因为商业欺诈被调查过。"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家咨询公司我有点印象,去年确实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负责人都被带走了。
F国子公司的法务总监竟然和他们有关联?这未免也太巧了。
我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宋知诚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的玻璃门缓缓合上,把他的背影和外面的夜色隔开。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冰凉。
F国子公司、那家有问题的咨询公司、江屿、那个网恋女孩......
这些原本零散的名字,好像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那根线的另一端,到底藏着什么?
宋知诚到底知道多少?他特意提起那家咨询公司,是在给我提示吗?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加班的同事陆续离开,办公室里渐渐只剩下我一人。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在回答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江屿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句号。
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又像是一个未完待续的省略号。
想来他是还想提借钱的事,或是想解释什么,可我现在实在没心思理会。
我关掉聊天界面,点开搜索引擎,输入"F国子公司法务总监咨询公司"。
屏幕上跳出的第一条结果,是五年前的一篇行业报道。
配图里,那个金发男人正和咨询公司的前负责人握手,两人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鼠标指针停在屏幕中央,我忽然想起宋知诚下午在会议上说的那句话——"避免后续理解上的偏差"。
原来他不是在提醒对方,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这场合作背后,藏着太多不能只看表面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