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移到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光,亮得有些不真实,像蒙了层水汽的玻璃。
“穗穗。”
他忽然抬头,语气带着点试探,“你说……第一次给女孩子送礼物,送项链会不会太隆重?”
我愣住了。
项链?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听到他戒了烟还让人意外。“谁啊?”
“就……就那个朋友。”
他含糊着,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瞥见锁屏是张逆光的女生侧影,头发很长,看不清脸。
他飞快地划开屏幕,又很快按灭,“她……她照片里戴项链挺好看的。”
“照片?”
我捕捉到那个词,心里渐渐清明。
难怪他身上有陌生的甜香,难怪有带口红印的保温杯,难怪他眼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那点光亮,太盛,反而显得脆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盒子,红丝绒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我攒了点钱,护工介绍的线上兼职,不累。”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追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说想在老家开家店,我想着……先送点实在的,等见面了再好好规划。”
“见面?”我抓住这个词。
“嗯。”
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了,“她说等我腿好了,就来看我。
还说……到时候带我去看她老家的花海,照片里可好看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那个被债务和烟瘾拖得眉眼低垂的江屿,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换掉了。
阳光穿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期待,像孩童捧着远方寄来的糖纸,以为里面裹着整个春天。
江屿能戒掉赌,我当然是开心的,只不过才多久没见,就看到这样的他,多少有些不习惯。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震,他几乎是立刻就抓了起来。
指尖在屏幕上跳跃,偶尔停下来抿着嘴笑,拇指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没再问,只是拿起那个卡通兔子保温杯,杯底还留着浅浅的指纹印,小巧的,像是女人的指节。
杯盖内侧贴着张便利贴,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记得多喝水呀”,墨迹还很新。
“你在这好好休息,我先去看看妈妈了。”
江屿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一直看着手机嘴角就没下来过……
我也没理会他径直走出了病房。
在ICU病房的母亲,脸色还透着纸一样的白。
氧气管刚撤掉没多久,她说话时气音很轻,握着我的手像片干枯的叶子,轻轻一碰就颤。
“外面……出太阳了吗?”
她望着窗外,睫毛上还沾着点雾化留下的水珠。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
“出了,风有点大,我推你去楼下花园坐会儿?”
轮椅碾过走廊的塑胶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母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嘴角慢慢牵起点弧度。
秋天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像老树的年轮。
花园里的银杏开始落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掉。
我推着轮椅走在鹅卵石路上,母亲忽然指着不远处的花摊。
“你爸以前……总爱买那里的栀子花。”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摊位上摆着几盆含苞的栀子,墨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晨露,像江屿床头柜上那个粉白保温杯——杯身上的卡通兔子,眼睛亮得有些不真实。
心里猛地一沉,父亲生前总说栀子花“得见着太阳才肯咧嘴笑”。
此刻那几盆花苞紧闭着,倒像是藏着什么话。
“妈,你冷不冷?”
我伸手拢了拢她身上的薄毯,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
她摇摇头,眼神落在我脸上。
“你刚才在病房,心不在焉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风卷起几片银杏叶,落在轮椅的扶手上。
母亲抬手去够,动作迟缓得像慢镜头,她指尖刚碰到叶子,风又把叶子吹走了。
“江屿……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