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我先说！”苏尚可认为没有和他讲客气的必要，毕竟这也不是他们相处时她一以贯之的风格。
张昂像是猜到她心声一般，点头应了，做出个“你请”的手势。
“我赶着上班，就先走了啊。”
张昂视线落到她脸上，认真看了她许久，越过八年光阴，仍能看出当初青春的少女时代苏尚可的影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嗯。”
望着苏尚可离开的背影，张昂在回想刚才站在他身边时她的模样。记忆中的苏尚可话不多，脸庞清瘦，不笑时给人很强的距离感，真正了解时才会知道她是一个很仗义很适合做朋友的人。而如今的苏尚可，笑起来多了几分不同于往日的温柔，他注意到她眼角有了很浅的细纹，那是常年哭泣抹不掉的痕迹。他不禁好奇，时光带给她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
下班前物业通知苏尚可，郑奶奶的事已经结案，她可以回去搬东西。
苏尚可收到消息后给林敬肴发了个消息，那边回她：【下午要加会儿班，你先在公司附近吃个晚饭等我来接你一起过去？】
【不用，我先过去，到时候再联系吧。】苏尚可其实已经没有害怕的情绪，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之前隐隐的畏惧大概源于未知，当时小区社群里对于郑奶奶的死众说纷纭，但大多还是持“自然死”观点，都希望老人有个善终。
她最近摸鱼时在看一本书，《无缘社会》，其中提到的一个现象就是日本因高龄化、少子化、城市化及人际关系疏离引发的“无缘死”现象，即死者无亲属联络、无职场关联且遗体长期无人认领。
这让苏尚可不得不联想到隔壁的郑奶奶。她想，或许这个小区里还有许多像郑奶奶这样的独居老人，甚至不止老人，独居的老人、青年，她都想去了解他们背后的故事。
苏尚可隐隐察觉有种血液上涌之感，这感觉和她读大学时在机场采访那些职场人士时相差无几，她知道，她所等待的那股力量来了。对于下一个节目做什么，她心中大概有了方向。
茶水间泡完最后一杯茶就准备下班，和苏尚可有相同想法的人推门而入，苏尚可回头，是姚星怡。
“阴魂不散。”苏尚可瞥她一眼，低头吹了口杯中绿茶。
“茶水间你家开的啊。”姚星怡脑袋一甩仰着头就走进来，拉开抽屉找东西。
“你家开的。”说完苏尚可就难自抑地笑起来，“还真是你家开的。”
姚星怡眯着眼，拍拍苏尚可肩膀，“很有觉悟嘛小苏同学，不过我是不会替你说好话的。”
“我也没那意思，”苏尚可低头去看她找什么，“你要吃什么办公室没有？”
“我不找吃的。”姚星怡手上动作没停，却也没打算和苏尚可说实话，转而聊起另一件事，“你听说没，策划部那叫什么潘什么坤的走了。”
“潘烨坤？”苏尚可对这人有点印象，当时她去策划部协同工作时这人态度很冷淡，当初她不以为意，毕竟两人从没打过交道。
“诶，对！”姚星怡的东西终于找到，苏尚可还没看清就被她直接塞进裤兜，“当时调查结果出来不是只有李诚飞么？后来不知谁交了个文件上去，里头详细调查表明是潘烨坤的主意，潘烨坤巴结李诚飞，想跟着他换下家，就拿这个主意来投诚。也不是为什么，当时李诚飞居然没把潘烨坤供出来，这人对下属还真是……”说着，姚星怡又觉得当着苏尚可面，哪怕是讽刺性夸李诚飞也不合适。
苏尚可听得一头雾水，这件事最该反击的是她，而她完全没有动作。是谁在替她清扫余孽？
姚星怡说完就走，着急回去做什么的样子，苏尚可猜不透，茶凉了，喝完也就收拾下班。
公寓楼前的警戒线已经拆除，大厅里一如既往安静，偶有一两个人从电梯里走出。苏尚可明白，她再也不会在电梯里偶遇郑奶奶了。她想到一句话，“那些你以为永远有下一面的人，其实你们已经见过最后一面。”
说起来她和郑奶奶并没有过几次交谈，但那些相遇时的瞬间拼拼凑凑，也能对这个人有个大致了解。这是一个很独立，很热爱生活的老人，至于她是否孤独，苏尚可不得而知。这也是她想做一档相关节目的原因，她想知道到处宣扬“创造”和“价值”的今天，那些在角落里不起眼的“无用之人”，他们内心又在想着什么。
林敬肴到她家时，苏尚可正在衣帽间收拾。他看见她橱窗里少量的几件外套时有些惊讶，印象中苏尚可尤其爱美，很少见她有过重复的穿搭。
“相同的衣服可以搭配不同的帽子围巾什么的，只能有一种搭配的衣服我不会买回来的。”苏尚可一边解释一边把衣服放进压缩袋，跪在地上拿工具抽气。
“这些都是收好的？”林敬肴指着旁边整齐码好的收纳箱。
苏尚可点头，就看见他走过去搬起两个箱子，“有点重，你一个一个搬吧。”她担心闪到他腰，也担心摔坏自己的收纳箱。
林敬肴不以为意，甚至还把两个叠一起的箱子上下颠了颠，用行动打碎苏尚可的担忧。
箱子里叠成豆腐块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挂在林敬肴给她腾出来的一半空间里。她这才发现林敬肴的服饰比她还多，尽管她的不算多。
“林医生对穿搭还挺有一套讲究的啊。”苏尚可腰弯累了，此刻撑在衣柜里休息，她调侃林敬肴时就爱喊他“林医生”。
“和你一起出行，不能被你比下去不是？”林敬肴往后撤一步，望着衣柜里两人特色鲜明的服饰挂在一起，有种两人生活已久的错觉。随后想起什么，那笑容很快就淡去。
他听到苏尚可说的那句“又没打算和他天长地久”，一方面想要“报复”她的不坚定时，一方面又试图让自己忽略那些声音。他不想考虑这么多，他知道很多话都不做数的，更重要的是感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