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尚可觉得邱雯看起来有些眼熟，没忍住问：“咱们是不是之前在哪儿见过？”

邱雯和她第一次见，但一点不腼腆，捂着脸装害羞状：“妈呀，现在美女都这么搭讪吗？”

苏尚可被她小女生的动作可爱到，但一心求解惑：“是真的觉得面熟，你是不是之前做过模特？”

邱雯火速摇头，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也不嫌累，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想到答案：“我之前是帮朋友拍过一个他们品牌内部的杂志，你应该就是在那上面看到的吧？”

苏尚可眼神注意到对面两人衣服上不起眼的logo，HighLand，自己以前逛商场等店员包装时的确有翻阅杂志的习惯，大概就是在那时见过这张脸。

孟林姿听后在那儿拱火，语意调侃地说：“什么朋友啊，男朋友吧！蒋斯旻还是不够争气，出门在外连个身份都没有。”

“别听她瞎说。”邱雯咬着牙笑，指了指孟林姿，又指了下自己脑袋，暗示孟林姿脑子不太正常。

文字节结束时刚好是饭点，几个人聊的挺嗨，一起约着在附近吃了午饭。邱雯说自己待会儿要去见个作者，没喝酒，早早就撤了。

剩下几个人喝也没意思，于是饭吃完各自回家。

散场时苏尚可看了眼时间，14点整，隐约觉得今天还有什么事，翻看备忘录又没写内容，就这么茫茫然开车准备回家。

等红灯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时间进了好几条消息。最新消息是叫“遥远”的发过来的，对方问她有没有空，今天可以一起喝个下午茶。

如果不是这人发来消息，苏尚可都快把这人忘掉。

她想起林敬肴在推介会上说的那段话。诚然，她现在小喽啰一个，出现在再多宴会上，给人递再多名片都是无用功。简书妤说这人有自己的传媒公司，再不济也是个总。显而易见，把功夫花在这边更有价值。

苏尚可开车到“遥远”约的茶餐厅时不到15点，正是下午茶时间，茶餐厅里基本满座，她依着对方发的号码一桌桌找过去。

眼睛在桌边扫视时，苏尚可注意到前面的桌前坐了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背影。一个人坐在那里，看样子是在等人。

苏尚可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看到餐桌右上角的号码就是“遥远”给自己发的。

这个男人就是微信上的“遥远”。

上次在推介会上有林敬轩陪着，且宴会摆明就是一个交际场所，她上前攀谈再正常不过。可眼下这是一个茶餐厅，来这里的人关系显然要比在交际场所更亲密。这个意识让苏尚可头皮微微发麻，却还是怂恿自己走上前去。

苏尚可手搭在小包肩带上往前走，走到桌沿时停步转身，“你好，请——”

她挤出一副笑脸，问询的声音在见到男人面容那一刻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说是白日见鬼也不为过。

“姚总，您怎么在这？”

姚彦钧听见有人喊，放下手机，抬起头来看，是他们公司的主持人。在这场合碰见她倒是有些新鲜，于是看着她笑了下，“很明显是来喝下午茶的。”

“你呢？”姚彦钧挑眉看向她。

苏尚可暗戳戳把攥在手里的手机调整为静音，思忖要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来相亲，相亲对象还是他吧？

“我过来和朋友吃饭。”苏尚可视线在餐厅大范围扫射，在斜前方注意到林敬肴正看戏似的往她这边看。

一瞬间苏尚可如临大赦，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给姚彦钧看，“我朋友在那儿呢，姚总，我先过去啦。”

姚彦钧觉得林敬肴有些面熟，直觉在公司见过这人，一时又想不起名字，于是一直回头盯着看，边看边思考。

苏尚可感受到背后一直注视的视线，每走一步都觉得如芒在背。走近林敬肴，苏尚可朝他使眼色，暗示他不要声张，就当他约的是她。

林敬肴把这场戏从头看到尾，从苏尚可站在自己桌旁望着前边游移不定，再到她撞见姚彦钧困窘逃离现场，以及此刻，她若无事发生般坐在自己面前，没有任何解释。

“你在和你们老板相亲？”林敬肴给自己面前的空杯倒了杯水，端起来抿一口。

苏尚可怕他约了人，没好给自己倒水，两只胳膊趴在桌上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声道：“你看出来了？”

“很难看出来吗？”

苏尚可抬眼看林敬肴，他脸上仍是挂着浅淡的笑，可这笑在她看来却有几分凉薄。

“你约的人什么时候来？我待会趁他不注意就溜走。”

“不用走，她今天不会来了。”

“你被放鸽子了？”苏尚可觉得这很新鲜。

林敬肴掀起眼皮看她，眼神中带着浓重的情绪，苏尚可对上他的眼神，总觉得心里很闷。

“你说呢？”林敬肴身子向后靠陷进身后的皮质沙发，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待她回答。

苏尚可拿起手机下拉看日期，今天是星期天。再点开微信，发现林敬肴和“遥远”同一时间给他发来消息，但她刚才被“遥远”的见面邀请攫住了所有注意力，没往下滑看见林敬肴的消息。

“对不起，我真的忘了。我上午和朋友去郊区参加了一个活动，一时聊嗨了就没想起这件事。开车回去的路上他又突然给我发消息，我想着反正没事就来了。”苏尚可觉得自己的解释很无力，但事实上她的确就是忘了，这事没法开脱。

林敬肴静静听着她解释，心中在想他此刻没法看透她。她当年欺骗林敬轩时也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情态吗？因此林敬轩才心甘情愿被满口谎话的她耍得团团转吗？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遥远”问她到了哪里。苏尚可坐在那儿苦思冥想要怎么回，点开两人的聊天详情页，庆幸加好友时她点了仅聊天，于是不管姚彦钧怎么想她，回道：【不好意思，半路车出了问题，现在在4s店维修，今天恐怕不能见面了。】先把今天应付过去，后面再找个时间跟他说自己结婚了，苏尚可这样想。

“苏尚可，你比我想象中洒脱。”

他莫名来了这么一句，苏尚可不解地皱起眉头，从屏幕前抬头看他。

“你这种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态度就是你在职场上的社交名片吗？”

这句话不重，讽刺意味却很足，苏尚可听后火气一下上来，碍于在公共场合，说话还是压着声：“林敬肴，今天的饭局我的确是忘了，我知道这无法改变，也承认这是我的问题。但你这话是不是过分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感谢你了吗？我现在不是在想办法弥补吗？”

“你觉得我要的是感谢吗？还是一定要你请我吃这顿饭吗？”

餐厅桌与桌相邻，尽管他们有意降低音量，但对话的内容还是引起周遭食客好奇，三三两两的目光往他们这里扫。

“有事出去说。”苏尚可提包往外走，林敬肴叫来店员结账，跟着她出去。

苏尚可没留意身后的人，自顾自往前走，穿过一个街道，又拐入一个小巷，终于在一个看不见人影的胡同停下。

转身，林敬肴就站在她身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问：“你怎么不走到北京去？”

“哦，多谢你提醒，我现在就腿着去。”苏尚可拔腿就要走，林敬肴上前把人拉住，“说你肝火旺你还不承认。”他盯着她的脸，打量一圈，“记得去医馆复查。”

“别打岔，就事论事。”苏尚可无视他的关心，“赞助商这事我感谢你，你的确帮了我一个大忙。但是刚才在餐厅你那样说我，我做不到再像以前一样心无芥蒂地对你说出感谢。所以，你开个条件吧，想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

林敬肴听她说完，一时没说话，看着她眉毛跟眼睛快皱到一块儿了，觉得好笑心里又有些烦躁，“你觉得我为什么帮你？”

“因为你喜欢我。”苏尚可坦荡荡说了出来，她又不是傻子，不至于这都看不出来。

林敬肴见怪不怪，她总是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坦然。

“所以你仗着我喜欢你，欺负我？”

苏尚可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脸匪夷所思地看向林敬肴，“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欺负你？要点脸儿吧你！”

“难道不是吗？”林敬肴说：“我喜欢你，所以帮你拉赞助，这件事我自己做的自己认下。可是你呢，仗着我对你的喜欢，忽视我的情绪，漠视我的情感。用人的时候笑脸相迎您好谢谢不离口，不用人的时候就是不好意思你哪位，正眼都不带瞧的。”

苏尚可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是这样的形象，固执地想要报复回去，“既然我在你心中这么烂，那你干嘛还要喜欢我？你大可以厌弃我唾弃我无视我，而不是跑到我面前指责我。我就这样坏这样烂！我让你喜欢了吗？”

“林敬肴，你可不可笑？”苏尚可忽然笑出声，讥讽道。

“我是可笑，可你又好到哪里去？”林敬肴低声，走近苏尚可，把她逼退至角落无处遁形，“苏尚可，你很缺爱吗？被一群男人拥趸不够满足虚荣心，甚至相亲相到你老板头上了？缺爱还是缺钱，你想清楚了吗？真的明白自己的需求吗？”

“缺爱”这个词像是一盆冷水在寒冬灌进了心口，又像是劈头盖脸给了她一巴掌那样的疼。苏尚可会自嘲牛马，自嘲贫穷，但从不承认自己缺爱。

她读书时有无数好友，甚至交往过许多男友，但是迄今为止，留在身边的，一只手也数得过来。那时候她习惯从朋友、恋人身上去获取在父母那里无法得到的爱，这个习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后来的她。她仍然渴望爱，但拧巴的性格又让她不承认自己需要爱。

所以当林敬肴如此直接地把话说出口时，就像是一座山劈了下来，让她看不清前路，越是在乎就越是急于否认。

或许同样的话换一个人说她不会如此刻这般心痛，但这人是林敬肴，她曾经对他有过浪漫幻想，以为他会不一样。

他不了解自己，却自视甚高地看轻自己。这深深戳痛了苏尚可，于是她反击，口不择言，像是要同他鱼死网破：“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缺爱也缺钱。不好意思，我就是没办法做一个由内到外都体面的人，我需要扮小丑求生存，没办法去做你幻想中冰清玉洁的女神满足你的喜好。喜欢上这样糟糕的人你很失望吧？你难过的更多是自己眼光走偏了而不是心疼他人真实的人生吧？”

“林敬肴，你又好到哪里去呢？你虚伪至极却自持清高，你看轻我却做不到忽视我。我们俩究竟谁更失败？谁更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