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宴苏尚可接到外婆的电话提前离席。电话里外婆说外公找不到了,她着急打车过去查看情况,一路提心吊胆。好在虚惊一场,外公跑去和人下棋没知会外婆,下棋结束得太晚,天色黑下来,外公没找见回家的路,苏尚可在小区门口把人扶上了楼。
找回的外公,自然是被外婆狠狠批斗一番。苏尚可坐在沙发上也是气极反笑,感叹这小老头真不让人省心,都拄着拐呢还要往外跑,棋瘾真大。
家里尚且安好,直播工作井然有序。苏尚可现在唯一记挂的就是那天推介会上林敬肴说给她引荐的事,一直没见动静。平时在瞬映遇见两人点头之交,谁都没提那事。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没影儿了。
或许他说了,但如他所言,陈泰觉得她们那项目没有价值不愿投。或许他转头就忘了,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
苏尚可对这件事还算平常心。节目开播前还会统一招商,到时候公司发力,开播总是不愁的,只是这功劳就算不到她头上,她将来在节目中的话语权不会有提升。
这天开例会,会议结束姚彦钧把苏尚可单独留下,苏尚可一头雾水,她没单独和姚彦钧谈过公事。
姚彦钧告诉苏尚可,陈泰有意投资《浮生职旅》,叫她这两天尽快出具一份合作意向书,和他一起参加云森的饭局。
苏尚可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手在桌下扣住衣摆冷静地和姚彦钧交涉完毕,一直到走回自己办公室,把门反锁上才开始捂着嘴尖叫。
她不清楚这件事能否成功,主观上告诉自己不应该把结局想得太好,因为从云端跌落谷底的感受太痛苦,她前不久刚经历。但客观上,姚彦钧就是传达了这样一个利好信息,她此刻急需拟出一份合同,这份工作迫使她直面遐想。
进入工作状态,虽有雀跃因子作祟,苏尚可还是用专业能力将之压制。一份合作意向书很快拟好,她先把文书传给法务部同事,等对方回复后再去找姚彦钧汇报工作。
下午在化妆间化妆,Daisy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今天气色很好。
苏尚可瞧了眼化妆镜中的自己,的确有盖不住的喜悦,但想着事以密成,她也不想太张扬,只说:“成了再告诉你。”
“切!”Daisy被吊足了胃口,苏尚可又不给她解惑,于是只得不屑地略过。
化完妆和肖骏尘一起转场,肖骏尘偶尔转脸看看身旁的苏尚可,然后不自禁地笑笑。
“你是不是也想问是什么事?”苏尚可觉得,肖骏尘问的话,她可以说的。
“我大致能猜到。”肖骏尘并没有要打探的意思。
“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只千年狐狸。”苏尚可感慨一句。
“为什么是狐狸?”
“为什么不能是狐狸,狐狸多帅啊!”
两人就这个问题争论起来,一路走一路辩。
路上遇到从外边进来的林敬肴,他看上去比前几天消沉许多。苏尚可噤声,示意肖骏尘先去试音,自己留在这和林敬肴说几句话。
林敬肴看上去状态不太好,苏尚可觉得这不是一个向他道谢的好时机,于是问他:“你没事吧?看你面色有点苍白。”
“没事,去看了一个老朋友,刚从外面回来。赶路,有点累了。”林敬肴看着面前装束完毕的苏尚可,整个人容光焕发,看来是云森赞助有望,“先提前恭喜你。”
苏尚可已经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想到他观察入微,一下辨出她的喜悦,于是说:“我应该好好谢谢你,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请你吃饭?”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林敬肴拿出手机
看了眼日期,“这周天下午怎样?那天你不用录节目。”
“好啊,那到时候再联系,我先去准备了。”苏尚可先离开,走向录播室的路上,高跟鞋鞋跟哒哒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伴着心头疑问在回响,他怎么知道自己周天不用录制,也是观察出来的吗?
录完下午的节目,苏尚可收到曾瑶发来的一个链接。是某个社媒举办的线下文字节,届时会有很多媒体从业者参加,也会有大佬分享经验。
苏尚可被推文吸引,隐隐觉得这是某种理想主义的乌托邦。
曾瑶:【去吗?】
两人上次碰面后没怎么聊天,对话还停留在验证消息通过的页面。
苏尚可满口答应:【去啊!】
苏尚可思考了一会儿,又问:【你介意多带个人吗?】
曾瑶秒回:【苏玫是吧?】
曾瑶:【我不介意,主要看她。】
苏尚可回完曾瑶立马把链接转给了苏玫,苏玫估计在忙,没立刻回,苏尚可丢下手机就去卸妆了。
和苏尚可在演播厅外一别,林敬肴下午的录制强作镇定,好歹是把今天的内容录完了。
石唯在显示器外看他状态不对,私下过来问他怎么了,猜测是最近网上几个热搜对他有影响。网络营销就是这样,要噱头要热度就得牺牲掉一部分作为个体的真实,林敬肴最近也算是在互联网上小火了一把,好坏参半,但却给节目带来不少热度。石唯良心上过不去,是真关心他。
“不是网络风向的事,我自己的私事。”林敬肴承诺,“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争取不影响明天的录制。”
“诶,我不是那意思。”石唯一听,这不显得自己更不是人了吗!于是果断掏出手机,“你喝点什么,我以你的名义给大家点个下午茶。”
“我还有事,就不喝了,导你自己请吧。”林敬肴回化妆间换回便装走了。
开车回云森的路上接到康卓扬来电,对方约他出去喝酒。按理说心头郁闷时有人约酒林敬肴是不会拒绝的,但今天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待着,换谁在旁边都不行。
今天是小贝壳的祭日,林敬肴上午开车去墓地扫墓,遇到了小贝壳奶奶,两人在附近吃了顿饭。
小贝壳是他在附属医院实习那年和方途共同跟着带教接治的一位病人。
林敬肴还记得那个中午,他吃完午饭在医院后门散步消食,小贝壳被奶奶抱在怀里奔走,保安拦住二人让掉头走正门。
老人抱着孩子连声抱歉,讲自己太着急脑子不清醒,又急忙往后撤步,布满皱纹的眼周是凹陷的双眼,正骨碌碌转着找正门在哪。
林敬肴走近,看着面色青紫的小女孩,正呼吸急促地依偎在老人怀里,把脉发现是雀啄脉,他心头一紧。
“叔,这是我的病人。”林敬肴接过老人怀里的小女孩,带着老人找到大厅挂了急诊。
老人住在乡镇,一开始小贝壳被镇上医生判断为“普通外感”,开了几剂便宜药方回去吃。几天后病情急转直下,就是他看见的这个样子。
小贝壳在医院确诊爆发性心肌炎,抢救过后暂时稳住生命体征。碍于经济问题,后续治疗一直无法推进。
那时林敬肴和方途都是刚入职的愣头青,没有这么直观地感受过人在命运前的无能为力。心头热血澎湃,共同出资垫付了小贝壳的治疗费。
终于,小贝壳渐渐好转,能喝一点米汤,会对着大家笑,在看见林敬肴进来查房时,会用她的小手拉住林敬肴的白大褂说:“谢谢你,医生哥哥。”
这是林敬肴第一例完整参与的救治,他以为这给自己的职业生涯开了个好头。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小贝壳却在那个深秋的夜晚死于一场室颤。
小贝壳离开时,他刚从外边回来,手里提着的板栗还在冒热气,热气喷薄而出打湿了纸袋。
这成为他和方途心中的一个结。如今,林敬肴偶尔开车过去出差会和方途一起吃个饭,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这件事,但谁都明白,这件事从没翻篇。
今天早上他开车去了墓地,在墓地碰见小贝壳奶奶,看见老人稀疏花白的头发时忍不住想起那个大家都以为事情在向好发展的夜晚,老人抱着小贝壳,医生护士一起到病房给孩子庆生,庆祝她的新生。
林敬肴拿出那本画人物的画册,翻到以前画过的一页,画面中正是他们在病房给小贝壳庆生。他垂首盯着那副画,想了很多事。想起以前在附属医院的很多从医以来的“第一次”,也想到后来遇见过的生生死死。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在感情中给自己竖起了一道围墙,自己不会跨过那道围墙与人交往,同时也不允许他人靠近那道墙。
*
出发文字节这天,苏尚可问了曾瑶主办方有无dress code,曾瑶告诉她随意,于是她就按平时通勤的打扮出门。
文字节举办的地方在郊区的一个艺术回廊,两人在门口碰面。苏玫这几天出差没来,苏尚可特地解释了下,以防曾瑶多意。
“知道啦,我知道苏玫不是那么幼稚的人。”
苏尚可笑笑,心说那可不一定。
意料之中,苏尚可在文字节上听到很多有意思的分享,听到许多真诚的故事,了解到从高中开始做自媒体的天才少女,还有七十岁开始写作的“文盲”阿姨,大家的故事似乎都在诉说一个主题:找到真正热爱之事,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这次文字节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苏尚可见到了自己平时常听的播客主播,于是拉着曾瑶上前攀谈。对方很热情,聊了几句就和苏尚可她们交换微信,约着下次在市里见。
主播叫孟林姿,性格热络大方,得知苏尚可和曾瑶的工作属性后怂恿她们出来单干,“你们签在公司自由度太低,很多想法都不能付诸实践吧?”
曾瑶不太赞同她的说法,“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做主持人,如今真正做上了这份工作并且做得还不赖,我已经很满足。”
苏尚可在一旁哂笑,做主持人还真不是她的梦想。虽说她偶尔也觉得瞬映这狗公司对她真差,但要让她真从瞬映走人她又下不了这样的决心。她无端想起姚星怡的话,猜测瞬映的大动作会是什么。
孟林姿也就随口提提,没勉强她们,很快几人聊起了别的。中途孟林姿出去接了个人进来,经她介绍来人叫邱雯,目前在出版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