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又是轻松一笑，“我等着他们看到你真面目惊呆的那一刻，想想都不要太爽！”

沈珏轻笑。

翌日，华灯初上，皇宫大内一派喜庆。

丰年宴设在太液池畔的琼华殿，殿内灯火辉煌，珍馐罗列，丝竹悦耳。

皇室贵胄、文武百官按品阶落座，气氛看似和乐，实则暗流涌动。

沈珏与林晓月的座位被安排在靠近殿门处，不算显眼，但也不至于被忽略。

沈珏依旧是一身符合他品级的青色官袍，脸上戴着那副精致的银面具，身姿挺拔，气质沉静。

林晓月身着命妇礼服，略施粉黛，清丽中带着田间历练出的爽利，落落大方地坐在他身侧。两人一出现，便吸引了部分目光，好奇、探究、不屑、审视，不一而足。

宴过三巡，气氛渐酣。

皇帝兴致颇高，勉励了户部、劝农司等有功衙门，尤其提到了北地农事改良的成效。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素来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老御史，酒意微醺，忽然起身，向御座拱手道：“陛下，今日盛宴，庆贺丰年，彰显陛下仁德，百官勤勉。老臣见席间英才济济，甚感欣慰。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沈珏的方向，“老臣听闻，户部新晋观政沈主事，才华出众，陛下亦曾嘉许。然则，沈主事自入京以来，无论公私场合，皆以面具覆面，未尝以真面目示人。坊间对此议论纷纷，多有揣测。臣以为，既为朝廷命官，当光明磊落，仪容端庄。如此藏头露尾，恐非君子之道，亦有损官仪。不知沈主事可否为陛下、为众同僚释疑？”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殿内，骤然安静了几分。

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沈珏。有等着看热闹的，有暗自摇头觉得老御史多事的，也有对沈珏面具好奇已久的。林晓月放在桌下的手微微一紧，看向沈珏。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将目光投向沈珏，缓缓道：“沈卿，王御史所言，你可有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珏身上。只见他从容起身，走到殿中，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平静，“陛下，王御史所言甚是。臣自入京以来，确以面具遮面，惹来诸多猜疑，是臣之过。”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然臣之所以如此，实有不得已之苦衷。臣本苏州沈氏子，先父沈泓，蒙冤遭难，家破人亡。彼时奸人当道，为侵吞家产、掩盖罪行，不仅构陷先父，更对臣百般迫害，下毒暗害，致臣身染奇毒，体弱多年。更为歹毒者，散布流言，污臣‘相貌丑陋、性情暴戾’，致使臣在苏州，人人避之如蛇蝎，形同囚徒。”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苏州沈家旧案，因徐有贞倒台而大白天下，众人皆知沈珏父母冤屈，却少有人知他本人曾遭受如此毒害与污名。

沈珏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回御座，声音更加清晰坚定，“臣戴此面具，亦是时刻警醒自己，不忘昔日之辱、家门之仇。臣幸得陛下天恩，崔大人及诸位忠臣相助，沉冤得雪，更蒙陛下不弃，授以微职，许臣于农桑实务中略尽绵力。臣日夜惶恐，唯恐有负圣恩，故埋头做事，未敢以残损之躯、旧日污名，烦扰圣听及诸位同僚。”

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带着一丝决绝，“今日王御史既然问起，陛下与诸位同僚皆在，臣愿当众摘下面具，以证臣并非藏奸之辈，亦非容貌骇人之徒。只是，若臣之容貌，仍有昔日毒患痕迹，或因此惊扰圣驾及诸位，万望陛下与各位海涵。”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沈珏抬起手，指尖触到耳后那精巧的机括，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然后，在无数道或惊愕、或好奇、或屏息的目光注视下，沈珏缓缓地、平稳地，摘下了那副陪伴他多年、早已成为他一部分的银面具。

面具离脸的瞬间，仿佛有光华流转。

烛火与宫灯的光芒，毫无遮挡地映照在那张脸上。

没有预料中的狰狞疤痕，没有想象中的扭曲可怖。

那是一张……足以让满殿珠玉失色、让喧嚣骤然沉寂的脸。

肤色是久未见阳光的、略显苍白的细腻，但这苍白非但不显病态，反而衬得那五官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眉若远山含黛，斜飞入鬓，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英挺的轮廓。

眼眸是纯粹的墨黑，此刻因情绪的激荡而显得格外深邃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然的、惊心动魄的昳丽。

鼻梁高挺，线条流畅优美。唇色偏淡，形状却极好，此刻微微抿着，透着一股隐忍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