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正式进入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汇聚英才,也难免有些眼高于顶、讲究门第出身的监生。
沈珏以商贾之后、蒙恩特赐的身份,加上那副从不摘下的银面具,初入之时,引来不少好奇、探究,乃至隐晦的轻视目光。
这日,沈珏在藏书楼查阅典籍,为春闱备考,同时也为林晓月寻找一些古代水利著述的孤本。
正凝神间,一个带着些许傲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阁下便是那位劝农协理沈珏?久仰。”
沈珏抬头,见是两位身着锦绣监生袍的年轻人,说话者面如冠玉,神态矜持,是礼部侍郎之子,名叫周文远,在监中小有名气。另一位则是其同窗。
“正是在下。周兄有礼。”沈珏起身,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周文远目光在沈珏面具上扫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听闻沈兄不仅协助尊夫人打理农事,于实务上颇为了得,更得崔侍郎与陛下青眼。只是……”
他顿了顿,“国子监乃研习圣贤文章、科举正途之地,沈兄既要备考,又要兼顾田垄琐事,还要……”他故意拉长语调,“还要辅佐内眷,这精力分配,着实令人钦佩。不知沈兄近日在读何书?可需同窗切磋?”
这话表面客气,内里却暗藏机锋,既点出沈珏出身非正途,又暗讽他不务正业,甚至隐含对林晓月女子为官的微词。
沈珏面色不变,眼神却沉静如水,“周兄过誉。圣贤之道,本就不离日用常行。劝农亦是践行仁政民生之要义,不敢称琐事。至于内子……”
他语气自然而坚定,“林司正才德兼备,陛下亲授官职,所做之事利国利民,沈某有幸从旁协助,亦是学习历练。近日正读《农政全书》及《河防一览》,于《孟子》制民之产、不违农时之论,略有心得,若周兄有兴趣,改日可探讨一二。”
他不仅将对方隐含的贬低一一化解,更抬出皇帝和经典,将农事提升到治国理政的高度,言辞滴水不漏,气度从容。
周文远一时语塞,他身旁的同窗倒是露出几分兴趣,“《农政全书》?可是徐阁老所著?沈兄果然涉猎广博。”
一场小小的交锋,沈珏并未落下风,反而让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监生,对他务实不虚的作风多了几分好感。
然而,关于他辅佐内眷的议论,却并未完全平息,偶尔飘入他耳中,难免在他心底留下一丝郁结。
他并非介意他人目光,而是……不愿林晓月的才能与努力,因他的协理身份而被模糊,甚至被曲解为他背后的男人之功。他希望她的光芒,能毫无遮挡地被世人看见。
更让沈珏心头微涩的是,林晓月在劝农司逐渐打开局面后,因工作需要,与外界接触日益频繁。
她需要与户部官吏对接钱粮物资,与地方州县协调试验田选址,甚至需要接待一些对农事感兴趣的士绅、学者。
她爽利干练、言之有物的风格,很快赢得了许多人的尊重,但也吸引了一些欣赏的目光。
这日,沈珏从国子监散学,顺道去劝农司衙署接林晓月一同回永丰庄。因着方便,便住在了那儿。
刚到衙署门口,便见林晓月正与一位三十出头、身着六品文官服饰的男子站在阶前说话。
那男子面容端正,气质儒雅,正含笑听林晓月讲解着什么,不时点头,目光专注。
“林司正高见,这分区轮作之法,于宛平沙地确可一试。下官回去便与县丞商议,划出地块。”那官员拱手道,语气颇为客气。
“李主事客气了,具体实施还需因地制宜,若有不明,随时可来函或派人来问。”林晓月笑容明朗,递过一份文书。
沈珏认得那人,是宛平县新任的管农主事李肃,进士出身,为人清正,对农事也颇有热忱。
他知道这只是正常公务往来,但看着李肃看向林晓月时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看着林晓月与人交谈时自信发亮的侧脸,一股混合着骄傲与莫名酸意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他的晓月,本就该如此耀眼,站在更广阔的天地间。
“文渊!”林晓月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更明亮的笑容,快步走过来,“你下学了?正好,我跟李主事刚说完宛平试验田的事。”
沈珏压下心绪,对走过来的李肃点头致意,“李主事。”
李肃连忙还礼,“沈协理。”
他看看沈珏,又看看林晓月,笑道:“二位贤才伉俪,一主内一主外,哦不,是皆主实务,珠联璧合,实在令人羡慕。在下就不打扰了。”说罢告辞离去。
回去的马车上,林晓月兴致勃勃地跟沈珏讲着与李肃讨论的细节,以及接下来准备在宛平推广的新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