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从容答道:“回陛下,此面具确有遮掩旧疾痕迹之由,亦是提醒草民,过往种种,皆成序章。面目如何,不及心志与所为重要。草民愿以此身此心,脚踏实地,为陛下新政略尽绵力,盼能以实效,稍赎昔日家门蒙尘之憾,亦证陛下用人不拘一格之明。”
既解释了面具缘由,又巧妙地将个人经历与为新政效力的决心联系起来,不卑不亢,气度从容。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道:“朕近日读《周礼·考工记》,见匠人营国之制,颇感治国如营建,需有章法,更需有巧思与实干之人。你二人,一者似匠,能辨土性、明物宜。一者似监,能统筹度、安人心。新政推行,正需此等匠监之才。”
他看向崔实,“崔卿所请设劝农司,准奏。林晓月即授劝农司正之职,秩从七品,专司新法试验、良种选育、技术传授之事,可于北直隶择地试行,所需人手物料,由户部协理。沈珏,赐你国子监监生身份,准你入监读书,同时兼领劝农司协理之职,辅助林晓月,并负责永丰庄等示范田庄之管理、新法推行之记录与条陈上呈。你二人需密切配合,每年岁末,朕要看到切实的成效奏报。”
从七品官职,对于女子而言,已是破格。国子监监生身份加协理实职,对沈珏亦是难得的起点与历练。
更关键的是,皇帝将他们的角色定位为匠与监,给予了明确的期望和授权。
沈珏与林晓月心头激荡,一同跪倒,“臣领旨谢恩!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厚望!”
走出西苑,阳光正好。沈珏与林晓月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紧紧相握。
“我们……真的有官身了?”林晓月犹在梦中,“我居然见到皇帝了!活的皇帝!”
“慎言!”
沈珏猛地捂住她的嘴,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混合着激动与不可置信的光芒,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低声道:“是,晓月,这是新的开始。陛下的期望,也是重担。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我不怕!”林晓月扬起脸,笑容如阳光般灿烂,“我们有彼此,有永丰庄,有那么多相信我们的佃户和想学新法的人!现在还有了朝廷的支持,一定能把事情做得更好!”
沈珏被她感染,也笑了起来,面具下的眼眸温柔如水,“嗯,一起。”
有了皇帝的明确旨意和官身,沈珏与林晓月的行动力与影响力截然不同。
林晓月正式走马上任劝农司正。
她不再是单打独斗,户部拨下了专门的款项和几名协助的书吏、杂役。
她在京郊又择了两处条件各异的官田庄子作为新的试验基地,将从永丰庄总结出的方法系统化、条理化,编写成通俗易懂的《北地农事新法要略》,配上简单图示,分发下去。
她亲自巡回指导,现场示范,更注重培养当地的农事带头人。
沈珏进入国子监,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经史子集的知识,同时以其丰富的实践经验和沉稳的处事风格,很快在同窗中赢得了尊重。
他的协理之职也并非虚衔,永丰庄在他的管理下,模式更加成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样板间,接待了一波又一波来自各地、甚至其他衙门的参观学习者。
他细心记录不同地区来访者的问题与需求,整理成册,反馈给林晓月,作为改进推广方法的重要依据。
两人分工协作,沈珏偏重宏观规划、资源协调、对外联络与经验总结;林晓月则专注于技术深耕、人才培养、现场指导与数据收集。一个在朝堂与学府间搭建桥梁,一个在田间地头播撒希望。
他们定期将成果汇总,形成图文并茂的奏报,通过崔实呈递御前。
皇帝偶尔会在奏报上朱批几句,或询问细节,显示出持续的关注。
然而,树大招风。
林晓月以女子之身获授官品,主持农政,本就引来一些守旧官员的私下非议。
沈珏戴面具、以商贾之子身份兼领实务,亦有人暗指其形貌不端、出身微末。
更有些地方豪强或保守官吏,对推广新法阳奉阴违,或暗中阻挠,生怕触动自身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