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带银色遮面,身坐轮椅,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腰背挺直,眼神沉静,缓缓扫过祠堂内的众人,竟无端给人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族老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这位病弱的嫡长孙,选在这个关头出现,意欲何为?
族会由辈分最高的三叔公主持。
他咳了一声,开门见山,“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一件关乎我沈氏一族声誉乃至生死存亡的大事!想必诸位也听到了些风声,南京刑部已派人到了苏州,所查之事,与我沈家有关!更有人举报,我沈家子弟中,有人行不法之事,甚至牵连……通倭!”
通倭二字一出,祠堂内一片哗然,人人色变。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沈巍立刻跳了起来,脸色涨红,“定是有人嫉妒我沈家产业,故意构陷!三叔公,诸位叔伯兄弟,切莫听信谣言啊!”
“是不是谣言,自有公断。”三叔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被林晓月推着缓缓进入祠堂中央的沈珏,“珏哥儿,你今日既然来了,想必也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珏身上。
沈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众位族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祠堂的每个角落。
“三叔公,诸位长辈。沈珏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诉苦告状。”他缓缓道,“而是想请诸位长辈,看一看,想一想,我沈家百年基业,如今走到了何等境地;再想一想,我沈家的未来,究竟该托于何人之手。”
他示意林晓月。
林晓月上前一步,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两份册子,恭敬地呈给三叔公。
“这一份……”沈珏指向较薄的那本,“是过去三年,二叔名下主要田庄的收支账目摘要,以及……近半年,与某些海上商人异常资金往来的部分线索。还有,几份不同来源、但指向一致的供词副本,涉及强占民田、逼死佃户、以及……试图谋害侄儿性命。”
沈巍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沈珏,“你……你血口喷人!伪造账目!这些定是你这孽子为了夺回家产,编造出来的!”
沈珏看也不看他,继续道:“这一份。”
他指向较厚的那本册子,以及林晓月同时打开的一个布袋,露出里面颗粒饱满的豆种和黑褐色的肥土样本,“是祭田庄子采用新法耕种后的产出预估、佃户安置情况,以及与邻近庄子尤其是二叔名下庄子情况的对比。此外,还有利用庄上产出发展养殖、改善民生的初步成效。”
三叔公翻看着册子,尤其是那份对比数据,脸色越来越凝重。
其他族老也纷纷传阅,窃窃私语声响起。数据不会说谎,沈巍名下庄子的凋敝与混乱,与祭田庄子的生机勃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而那些关于通倭走私的线索和谋害子侄的供词,更是触目惊心。
林晓月适时开口,声音清越,“晚辈不才,于稼穑之事略通一二。夫君病中,仍心系祖产,叮嘱晚辈用心经营。祭田庄子所用之法,并非奇技淫巧,不过是顺应天时地利,精耕细作,善待佃户。所得增产之利,七成归于庄子再造与佃户生计,三成方可入库。即便如此,庄子产出与人心安定,远胜往昔。”
她的话,点出了一个关键:沈珏夫妇并非只会揭露问题,他们更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和实绩!而且,他们行事有度,知道可持续的道理。
沈巍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反驳,秦二娘却已瘫软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她知道,有些事,抵赖不了了。
三叔公合上册子,苍老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沈巍,又看向虽病弱却目光清正的沈珏,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家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需要一个能带领家族走出泥潭、至少是撇清关系的人。
沈巍显然已成祸害,而沈珏……或许病弱,但他身边这个不简单的妻子,以及他们展现出的能力与格局,似乎给了家族一线新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沈珏拿出了部分证据,却没有咄咄逼人,反而给了族里自行清理门户、向官府有所交代的机会。
这是给家族留了体面和退路。
“沈巍。”三叔公的声音沉重而威严,“这些指控,你可有辩解?”
沈巍张了张嘴,在那些确凿的数据和线索面前,在族老们冰冷失望的目光下,他发现自己竟无从辩起。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知道,家族要放弃他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与惊呼。
一个管事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面如土色,尖声叫道:“不、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差!说是南京刑部的周大人到了!要、要即刻搜查府邸,缉拿要犯!”
祠堂内顿时大乱!
周焕,竟然来得这么快!
沈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眼中只剩下绝望的疯狂。
而沈珏袖中的手骤然攥紧,与林晓月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的对决,提前到来了。
祠堂外,火把通明,甲胄森然。
一个面容冷峻、身着刑部官服的中年男子,在一队如狼似虎的差役簇拥下,昂然而入,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祠堂。
“本官南京刑部主事周焕,奉令查办苏州通倭走私重案!”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感情,“沈巍何在?其余相关人等,一律不得擅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