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温情如深夜昙花，绽放片刻便悄然隐入更深的夜色。

次日清晨，林晓月刚起身，秋菊便带来了吴伯通过特定渠道送来的急信。

信的内容让林晓月心头一凛：徐有贞在南京似乎受到了来自朝中某些势力的强力弹劾，压力骤增。

为求自保并转移视线，他很可能在催促沈巍加快动作的同时，也准备亲自下场，将沈家侵吞田产、勾结倭寇的罪名坐实，以便在皇帝面前戴罪立功，甚至可能将沈家作为平息皇帝对江南豪强不满的祭品。

“他想弃车保帅，甚至……反咬一口。”沈珏听完林晓月的转述，靠在床头，眼神冰冷彻骨，“沈巍是他的车，而我们沈家，就是他准备献上去的帅。”

“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彻底扳倒沈巍，并且拿到徐有贞与此事直接关联的证据。”林晓月语气坚决，“否则，沈巍一倒，徐有贞为了撇清自己，定会全力将污水泼向整个沈家，届时我们即便证明沈巍有罪，也难逃池鱼之殃。”

沈珏沉吟片刻，“吴伯那边，那位老掌柜手里的东西，是关键。但仅凭商贾私下的账目和口供，分量还不够。我们需要官面上的、更直接的证据，最好能牵扯到徐有贞的公文书信或者他身边的心腹。”

林晓月皱眉，“这太难了吧……徐有贞行事谨慎，岂会轻易留下把柄？”

“寻常时候自然难。”沈珏目光转向窗外，“但若他急于让沈巍办成某件大事，而沈巍又因我们的动作屡屡受挫、自身难保时……或许，他会忍不住给出更明确的指令，甚至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渠道。”

正说着，章师爷竟亲自来了偏院，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甚至来不及寒暄，压低声音急道：“刚得的消息，徐有贞以协查走私要案为由，从南京刑部调了一队精锐，已秘密抵达苏州！领队的是他的心腹，刑部主事周焕！他们明面上是查走私，实则是冲着沈巍，不，是冲着整个沈家来的！恐怕不日就要上门！”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徐有贞果然等不及了，他要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撬开沈巍的嘴，同时将沈家一并打落尘埃！

“周焕此人如何？”沈珏迅速冷静下来问道。

“酷吏，手段狠辣，唯徐有贞之命是从。”章师爷语速飞快，“而且，他手里恐怕已经掌握了一些对沈巍不利的证据，此行是来收网，顺便……扩大战果。”

林晓月心念电转，“师爷，这周焕查案，可会顾及沈家族老？”

章师爷苦笑，“若是寻常案子，或许会。但此案涉及通倭、走私禁物，乃是泼天的大罪！又有徐有贞在背后推动，周焕必然雷厉风行，恐怕族老的面子也未必管用。一旦被他闯入府中，大肆搜检，屈打成招……后果不堪设想！”

沈珏与林晓月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断。

不能再等了！必须抢在周焕动手之前，引爆沈巍这个火药桶，并且将爆炸的冲击波，尽可能地引向徐有贞，同时为沈家争取一丝转圜的余地！

“世叔。”沈珏沉声道，“请您立刻想办法，将徐有贞派人来苏州、欲对沈家不利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给几位素来与二房不睦、且爱惜家族声誉的族老。不必说透，只需让他们感到危机临近即可。”

章师爷眼睛一亮，“你是想……借族老之力，先行清理门户？”

“是施压，也是给族里一个选择。”沈珏道，“是等着被徐有贞一锅端，还是主动处置了沈巍，或许还能保全家族大部分基业和名声。另外，请师爷务必设法拖延周焕一两天，哪怕只是一两天！”

“老朽尽力！”章师爷重重点头，匆匆离去。

章师爷一走，林晓月立刻对秋菊道：“秋菊，你立刻去庄子上一趟，让李伯以最快的速度，将我们庄子增产的数据、佃户安居乐业的情况，尤其是与沈巍名下庄子佃户流离失所的对比，整理成最简明的册子。同时，让赵师傅准备好我们培育的优种豆子和堆肥的样本。”

秋菊虽不明所以，但见少夫人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不敢多问，连忙应下跑出去安排。

“你想用这个，在族老面前增加我们的分量？”沈珏问。

“不止。”

“我要让族老们，尤其是那些可能还在摇摆的族老看清楚，沈家未来的希望在哪里。是跟着沈巍一起沉船，被扣上通倭的罪名万劫不复，还是……支持我们，保住沈家清白的门楣和兴旺的根基！这不仅是选边站，更是为沈家选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看向沈珏，语气缓了缓，却更显坚定，“文渊，是时候，让族里看看真实的你了。”

沈珏明白她的意思。

装病示弱已到极限，如今强敌压境，家族面临存亡危机，他必须站出来，展现出足以带领家族渡过难关的能力和魄力。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虽然面色依旧带着病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如出鞘利剑，再无半分掩饰。

“好。就在族老会上，与沈巍，做个了断。”

当日下午，沈府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几位族老几乎同时收到了不同渠道传来的、关于南京刑部派人前来苏州查案的消息，且隐隐指向沈家。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家族核心成员中蔓延。

紧接着，又有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来——被沈巍派去灭口却失手被擒的那个护院头目，在押送途中试图逃跑，被失手打成了重伤，奄奄一息之际，吐露了不少沈巍指使他做的阴私勾当，其中甚至包括试图谋害嫡子沈珏！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来，瞬间传遍沈府上下。

沈巍闻讯，惊怒交加，他知道这是有人要把他往死里整！他试图控制消息，却发现自己对府内的掌控力已大不如前。

更让他恐惧的是，族中几位素有声望的叔公，竟然联名要求立刻召开紧急族会，商讨事关家族存亡之要事！

他本能地感到不妙，想称病不去，却被族老派来的健仆客气地请了过去。

沈家祠堂，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除了卧病在床的，所有在苏州的沈家男丁和有头脸的嫡系女眷几乎都到了。

沈巍脸色铁青地坐在下首，秦二娘跟在他身边，眼神惶惶不安。

而最让人惊讶的是，许久未曾公开露面的沈珏，竟然也被林晓月搀扶着，出现在了祠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