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初刻。
偏院内,沈珏仔细地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略显宽大的月白长衫,但浆洗得干净挺括。银色半面仔细覆在脸上,遮去了病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能撑得住吗?”林晓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今日要去府衙户房,虽不远,却需步行一段,且要在人前应对。
“无妨,有你照看,我已经好多了。”沈珏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惯有的虚弱,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而且,这副样子,正合适。”
两人出门,照例由赵铁、孙旺“护送”。
行至府衙附近,林晓月对二人道:“我与夫君去户房询问些田赋细务,二位护卫在此等候即可。”
赵铁孙旺对视一眼,府衙重地,他们自然不便跟入,便点头应下,在门外不远处候着。
林晓月扶着沈珏,步履缓慢地走进府衙侧门,向衙役说明来意,报了章师爷的名号。衙役将他们引至户房所在的院落。
户房外间,几个书吏正在埋头处理文书。巳时三刻刚到,一位四十余岁、面容严肃的书吏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的沈珏夫妇,尤其在沈珏的银色面具上停留了一瞬。
“可是沈公子、沈少夫人?章师爷交代过了,在下姓刘。”刘书吏起身,语气平淡公事化,“二位有何疑问?”
沈珏在林晓月的搀扶下,微微躬身,声音虚弱却清晰,“叨扰刘书吏。是为城西沈氏祭田夏粮赋税之事。往年祭田收成不佳,缴纳常有不逮,今年略有好转,唯恐在计量、折算、缴纳时限等细则上有所疏漏,故而前来请教。”
他语速不快,措辞文雅,虽带着病气,却条理分明。
刘书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位传说中的“病弱癫狂”沈大少爷,竟能如此清晰地表述来意。
“沈公子请坐。”刘书吏态度稍缓,示意二人坐下,然后取出一本《赋役全书》和一些例册,开始详细讲解祭田这类族产田赋的缴纳规定、计量标准、折银比例,以及遇丰年、灾年的不同处理方式。
沈珏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打断,提出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例如:
“若祭田中部分田亩因改良而增产,部分依旧低产,赋税是按田亩总数均摊,还是可酌情区分?”
“若有佃户以新收豆菽直接抵部分赋税,折价几何?”
问题都切中实务要害,显然对田庄情况有所了解,绝非不谙世事。
刘书吏一一解答,心中对这位沈大少爷的印象又改观几分。
看来并非全然无用之人。
问答间,门外廊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身靛蓝直裰的章敬亭,手捧几份卷宗,似是路过,目光自然地扫过户房内。
他的视线与正抬头发问的沈珏对上。
一刹那,沈珏银面具后的眼眸,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深潭,与章敬亭记忆中那个苍白孱弱、眼神惊惶不安的少年重叠,却又截然不同——少了惊惶,多了沉静;少了茫然,多了清明。
章敬亭脚步未停,仿佛只是无意一瞥,便继续向前走去,转入隔壁的刑房。
但沈珏和林晓月都看得清楚,章敬亭方才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寻常“路过一瞥”要长上那么一瞬。
又过了约一刻钟,沈珏的问题基本问完,向刘书吏道了谢。
林晓月扶着他起身告辞。
两人慢慢走出户房院子。经过刑房所在的廊下时,那扇门虚掩着。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时,刑房门忽然从内被拉开,章敬亭走了出来,手中已无卷宗,似是刚处理完公务。
“章师爷。”林晓月连忙见礼。
沈珏也微微躬身。
章敬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沈珏身上,语气平淡,“沈公子可还有疑问?”
沈珏直起身,隔着银色面具,与章敬亭平静对视,“疑问已由刘书吏解答,多谢师爷行此方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三人听闻,“只是经此一问,方知维持一处小小祭田,使其不负祖宗所托、不负佃户所期,竟也需明律例、知进退、算分明。家父昔年打理偌大家业,其中艰辛,晚辈今日……方窥得一丝。”
他提到家父,语气并无太大起伏,但那艰辛二字,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隐晦的痛楚与了然。
章敬亭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看着沈珏,这个他暗中观察了数月、等了十年的故人之子。病弱的躯壳依旧,但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破土而出,坚韧而清醒。
他能清晰地问出田赋细则,能在提及亡父时控制住情绪,能想到借请教之名来此见面……
“沈公当年,确非常人。”章敬亭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些公事公办的冷硬,“他能将琐碎庶务,理得条分缕析,更难得的是……心中有一杆秤,不偏不倚。沈公子既有心打理祭田,便该承继此心。脚踏实地,量力而行,方是长久之道。”
脚踏实地,量力而行这八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缓慢,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沈珏和林晓月。
沈珏深深一揖,“晚辈谨记师爷教诲。”
章敬亭不再多言,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走出府衙,坐上马车,林晓月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他最后那几句话……是在提醒我们?”
沈珏靠坐在车壁上,闭上眼,面具下的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提醒,也是……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