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前世还是如今,她在家里,始终没有人真的愿意坚定地站在她的立场上去考虑,去为她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
沈珏倒是第一人。
她这话说的平平,连带着刚刚略有兴奋的情绪也被拽了下去。
沈珏知她处境,一时间目色沉暗,垂眸敛去了一闪而过的心疼。
说到底,他们的底色竟是互通的,林晓月虽生父尚在,却如同摆设,整个家族没有一人可以依靠。
沈珏顿了顿,手指轻轻缠上了林晓月的手心,轻轻托着,像林晓月托着他一般,轻声道:“你不是说了,你待我好,我也待你好。何况……”
他耳尖微红,声音放得很轻,“你我夫妻,何必言谢。你……不也一直在为我周旋?”
林晓月笑容更盛,觉得他这副强作镇定又难掩波动的样子,比刚才怼人时更有趣。
“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我们都不说谢。”
“好。”
两人正交谈着,马车突然停顿下来,林晓月被骤然停下的马车惯性弄得不由自主往前倾了身子,一头扎在了沈珏怀里。
沈珏连忙扶住她,轻声询问,“什么人?”
家丁面带难色,道:“是……府衙的章师爷。”
“章师爷?他拦车做甚?”
“章师爷说,听闻沈大少爷今日回门,近日城中有些许关于沈家的流言蜚语,他职责所在,需向公子您简单问几句话,以正视听,免生不必要的误会。”
公门中人,还是掌刑名的师爷。
沈珏和林晓月对视一眼。沈珏重新戴上面具,撩开帘子,看去。
章敬亭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浑身上下透着老吏的精明与沉稳。
几乎是沈珏出面的一瞬,他的目光便落在戴着鬼面的沈珏身上。
他坐在马背上,又道:“诸位是沈府护卫?放心,章某此行,一为公务,二也为沈家清誉。问几句话便走。”语气不容置疑,久居公门的威势自然流露。
他对着带着鬼面略一打量,开口道:“这位便是沈珏沈公子?”
沈珏在面具后微一点头,声音虚弱,“正是小可。不知师爷有何见教?”
章敬亭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记事簿和毛笔,并不翻开,只作姿态,语气平和却清晰,“公子见谅。职责所在,循例问询。近日坊间有传,沈府日前有些……家事纷扰,甚至惊动邻里。不知公子可知晓?对此有何说法?”
沈珏沉默片刻,缓缓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些许误会,惊扰邻里实非所愿。日后定当约束门户,静养少出。”
章敬亭点点头,笔下似记未记,又道:“另有一事。沈公子久不外出,今日回门,自是喜事。只是公子身体欠安,市面上人多眼杂,还望多多留意,善加休养。若有宵小趁机滋事,或有无端流言中伤,可随时遣人至府衙报知。”他这话,说得格外慢,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沈珏的面具和他背后的林晓月。
一旁听着的沈家护卫,闻言道:“这是自然,不过我等职责便是守护公子安全,师爷这话多虑了。”
“既如此,章某告辞。沈公子,保重贵体。”
章敬亭合上并未写字的簿子,对沈珏微微一颔首,策马与沈珏背道而驰,在与沈珏交互一瞬间,用两人才能听到的气音道:
“令尊沈公,昔年于苏州亦有善誉,还望公子善自珍摄,勿堕家声。”
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沈珏和林晓月能听清,且提到“令尊沈公”时,语气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与关切。
说完,策马而去,干净利落,仿佛真的只是来完成一桩微不足道的公务询问。
回程的马车上。
帘子一放下,林晓月立刻凑近沈珏,声音压得极低,“他那是什么意思?”
沈珏缓缓摘下面具,露出苍白却神情凝重的脸。他眼中没有了在林家时的虚弱淡漠,而是锐利如正在解谜的棋手。
“他不仅认识……”沈珏的声音很低,带着思索,“他今日来,表面是公事,实则是提醒,甚至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是否还是那个值得他冒险一提的‘故人之子’。”沈珏看向窗外,“他提到父亲善誉,是提醒我,父亲留下过好的名声和人缘。他让我‘善自珍摄’,是警告我处境危险。他说‘可报知府衙’,是给了……一条或许能走的窄路。”
沈珏回过头,看向林晓月,眼神复杂,断言道:“他是我父亲的人。至少,是念旧情的人。我们今日……并非全然孤立无援。”
林晓月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条大鱼!比我们自己偷偷摸摸去寻那些东西有用多了。”
“也是条……极其危险的鱼。”沈珏冷静地补充,“他身份‘正当’,但也正因如此,我们与他接触,必须比之前设想的所有计划……都要更隐秘,更巧妙。绝不能让人看出,我们与他有父亲这层关系外的任何牵连。”
“今日回门,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