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沈珏所居偏院。
林晓月蹲在墙角一小块被翻整过的土地上,眉头紧锁。
土是新挖的,甚至还被她悄悄掺了些厨房掏来的草木灰,但埋下去的几颗从厨房和市集角落“捡”来的疑似瓜菜种子,却毫无动静。
土壤板结,缺乏活性,又是在高墙阴影下,连野草都长得稀疏。
“又没发芽?”沈珏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带着了然。
林晓月回头,见他披着外衫站在廊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她拍拍手上的土,有些泄气,“嗯,这院子里的土……太‘死’了,光照也不够。我弄来的那些‘种子’,估计本身也不行。”
亏她信誓旦旦的说能让这片土长出东西来,可惜……条件实在有限。
林晓月问,“我给你熬的汤药,你可喝了?”
“嗯,已经喝下了。”沈珏答。
这段时间,沈家送来的药汤,如数被林晓月倒进了地里。她上辈子也略通医理,知晓沈珏体弱原由,能不喝沈家的药便不喝。
林晓月叹了口气,“看来光有理论知识,没有合适的‘生产资料’,还是白搭。”
这事儿本只是他们私下的小尝试,不知怎么,竟传了出去,还添油加醋成了“新妇异想天开,在院中胡乱埋种,奢望凭空长出奇珍异果”。
风声很快传到了沈巍耳中。
这日午后,沈巍便派人来请沈珏夫妇去前厅。
厅内,沈巍端着茶盏,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讥诮与“慈爱”的神情。秦二娘在一旁,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
“听说……晓月近日在院中尝试稼穑?”沈巍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字字带刺,“侄媳妇有这份心是好的,懂得持家。只是……这高门大院里,终究不是田间地头,胡乱挖种,不成体统,也脏了院子。”
林晓月立刻低头,做惶恐状,“是儿媳思虑不周,一时兴起,请叔父责罚。”
沈珏咳嗽两声,虚弱道:“是侄儿……未能约束内子,叔父见谅。”
沈巍摆摆手,仿佛很大度,“罢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既然晓月对农事如此上心,我这里倒正好有一桩事,或许适合你们夫妇。”
虽大家明里暗里都知道彼此是个什么样儿,但面上功夫还是要做好。沈巍自然要给这新婚的嫡长子一些“事儿”干。
毕竟他们沈家这么肥沃的一块土地,有的是人想要瓜分。
他顿了顿,看向沈珏,“城西,祖祠那边,有三十亩祭田。历年收成……也就勉强维持祭祀香火,族里年年贴补些修缮打理的费用,也是个负担。管理那田的几户老佃农,也总抱怨地薄收少。”
他脸上露出“为你们着想”的笑容,“珏哥儿,你如今成了家,也该为族中分忧。你身子需静养,不宜操劳外务,这祭田管理,倒不算繁重,只是需要些细心。晓月又对此有兴趣……不若,就交给你们夫妇打理,如何?”
他语重心长,“一来,这是为祖宗尽心,是功德;二来,也让晓月有个正经事做,免得在院子里……胡闹。族里每年按旧例,拨给五两银子修缮打理,其余……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若能有些起色,也是你们的孝心和功劳。”
来了。
沈珏和林晓月心中同时闪过这个词。
这可谓是阳谋。
给的是全族皆知、费力不讨好的烂摊子,责任却冠冕堂皇,给的资金聊胜于无。做好了,功劳未必全归他们;做不好,就是“无能”、“怠慢祖宗”的现成罪名。
林晓月抬头,眼中适当地流露出几分跃跃欲试,又有些怯生生,“真的……可以交给儿媳试试吗?儿媳定当尽心尽力,只是……怕经验不足,有负所托。”
沈巍要的就是她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笑容更深,“无妨,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也可来禀报。”
沈珏也适时地,用虚弱但坚定的语气道:“……既是叔父信任,为祖宗尽心力,侄儿与晓月,定当勉力为之。”
“珏哥儿身子不好,就先回院子去吧。叔母有话,要单独嘱咐一下晓月。”
沈珏望了眼林晓月,“那侄儿先告退。”
林晓月偷偷给他用了个安心的眼神,沈珏这才放下退下。
秦二娘待沈珏离开,脸上的笑容便收了几分,只余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示意林晓月坐下。
厅内一时静得只余秦二娘手中茶盏盖轻碰的脆响。
“晓月啊。”秦二娘慢悠悠开口,“你对珏哥儿……怎么看?”
林晓月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无事,你放心大胆的说。”
林晓月虽羞涩,但得了允,便大着胆子,“我刚来时,见他被困着,心里害怕极了,但夫君样貌并非外界说的那样,甚至……”
她状似不好意思,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我就是一寻常人家姑娘,依然是想相夫教子,给沈家延续香火。”
秦二娘目光幽幽,对她说的话却是满意。只是个普通姑娘。如今沈珏恢复了‘正常’嫡子该有的身份,也是该将子嗣这事儿放在前头。
“珏哥儿他身子不好,外界传闻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先前时不时便会发疯,或许是早年他父亲意外去世,给这孩子留下的阴影太重了些,人人都看到了,那时的他就是个‘疯子’。”
秦二娘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她的脸色,“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叔母也就不绕弯子了。”
林晓月垂着眼,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态,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
“这沈家,门第高,规矩也大。”秦二娘目光如针,落在她身上,“珏哥儿那身子……你也看到了,是多年沉疴,精心养着也不过是捱日子。他是个福薄的,你嫁进来,虽是正室,可这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诱哄与威逼,“你年轻,往后的日子总不能指望着一个……唉,说到底,这沈家日后是谁当家,你心里得有数。老爷和我,才是这府里真正能主事、能给你依靠的人。”
林晓月心中冷笑,这是要她选边站,背叛沈珏。
她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显得彷徨又无助,“叔母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你既管了祭田,就要管出个‘明白’来。”秦二娘笑容里带着冷意,“那田是什么成色,你心里要清楚。做得好,是老爷和我给了你机会,是你懂事;做得不好……那便是你夫君无能,连带着你也无用。”
她把“夫君无能”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你只需记住,谁给你饭吃,谁给你衣穿,谁给你在这府里立足的体面。”秦二娘拨弄着腕上的玉镯,“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往后的荣华富贵该系在谁身上。珏哥儿那边……你只需‘尽心’伺候着便是,至于其他的,尤其是外头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该告诉谁的,心里得有杆秤。”
这是要她当眼线,监视沈珏,随时汇报。
林晓月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挣扎和恐惧,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细声细气地道:“儿媳……儿媳明白了。多谢叔母提点。”
“明白就好。”秦二娘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又恢复了那副慈和模样,“你只管放手去做那祭田,老爷和我,自然会看着。只要你懂事,待来日……沈家总不会亏待了你。”
林晓月躬身退出来,走到廊下阳光里,才轻轻舒了口气,背脊却微微发凉。
方才厅内那股无声的压迫和阴冷,比沈巍明晃晃的算计更让人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