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地，也不急于一时。眼下当务之急，是她这名义上的‘夫君’身子骨的问题，成天这样被困在这里，只能等着那些个势利眼的下人送来的残羹冷饭，不成病秧子才怪。

林晓月劳作半响，肚子饿的咕咕只叫，她只好扔下锄头，回了屋子。

经过她这几天的不懈努力，这屋子虽然看上去还是有些凄凉，但看着却比第一次更像是适合人居住的地方。

许是因为林晓月这个精力充沛的大活人的存在，连看上去阴郁的沈家大少爷都明媚了不少。虽还是病怏怏的，至少身上的伤痕被人悉心照料，痕迹淡了许多，人的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林晓月一如既往地坐到地上，与沈珏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的询问道：“你这脚腕上的锁链究竟是谁给你上的？”

沈珏靠在床边，闻言轻抬眼皮撩了她一眼，“总之，打不开的。”

“万一呢？不试试怎么知道！”林晓月说完，作势要去拿锄头将他脚腕上的锁链给砸开。

沈珏定睛盯了她一会儿，终归是被她亮盈盈的目光给打败了，只是有些犹豫究竟该如何和她说这件事。

林晓月托着下颌，抬眼和他低下去的眉眼对视，“我说了，我不走是因为想与你合作，你这样遮遮掩掩，还是信不过我？”

沈珏看着她毫不退缩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解决问题的执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在她日复一日的照料和这直白的追问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是我叔父。”

“叔父？”林晓月轻喃，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的疑惑，“你堂堂一个沈家大公子，被薄待不说，还让人变相囚禁在这儿，你父母呢？他们不管你吗？你为什么又心甘情愿地被困在这儿，还有，既然你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沈家还要娶什么新妇给你冲喜？”

沈珏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及身下粗糙的被褥。

他避开林晓月灼灼的视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的天空，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我父亲……在我病重后不久，便在一次外出巡视田庄时，‘意外’坠马，重伤不治。”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也随父亲去了。”

林晓月心头一凛。

父母双双亡故，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沈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与嘲讽，“至于我为何‘心甘情愿’……你看我这副样子，离了汤药连站都站不稳，又能去哪里？叔父对外宣称我病重癫狂，需静养，实则将这院子把守得如铁桶一般。最初……我也并非没有反抗过。”

他微微扯开一点衣襟，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这就是代价。”

林晓月倒吸一口凉气。那疤痕的位置，再深几分，便是致命之处。

“他们需要我‘活着’。”沈珏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语气是一种认清了现实的麻木，“至少名义上活着。沈家祖训，嫡支若无子嗣，家产需由族中公议处置。他们……还没拿到他们想要的全部东西。”

“所以冲喜……”林晓月瞬间明白了。娶妻，是为了尽快“诞下子嗣”，一旦有了孩子，无论男女，他们都可以用“照顾幼主”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

沈珏见她了然模样，便知道她很聪明，已经知晓了大概。

“那你那前两任无故身亡的妻子，是怎么回事？”

“……她们是被我放走的。”

“放走的？！所以那些传闻是你传出去的？”

沈珏摇头，“不是我，沈家人巴不得我在外名声不好，这样若有朝一日，我这沈家嫡长子真的死在这儿，也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

“你……为什么放她们走？”

沈珏苦笑，“该说你精还是傻呢？我若不放她们走，你觉得她们真的会留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傻傻等死吗？”

“那你呢？”林晓月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就打算这样认命？等着他们榨干你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然后像对待你父母一样……”

“不然呢？！”沈珏猛地打断她，一直压抑的情绪似乎有了瞬间的失控，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我能做什么？一个被锁着的、连饭都吃不饱的废人！”

他吼完，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靠回床柱，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林晓月没有被他吓到，反而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

沈珏咳得撕心裂肺，就着她的手勉强喝了两口，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气息依旧微弱。

林晓月看着他这副脆弱又倔强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他隐瞒而产生的不快消散了。

他不是不信任她，而是长久以来的绝望和孤立无援，让他早已习惯了将一切埋藏心底。

她放下水杯，重新坐回地上，与他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沈珏，你听着。这闲事，我管定了！”

她指了指窗外那片已经冒出绿意的菜地，“你看，那么贫瘠的土地，我都能让它长出东西来。你难道比那荒地还不如？”

沈珏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生机。

“合作，不是一句空话。”林晓月继续道，“你要做的，第一是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把身体养起来。第二，把你知道的、关于你叔伯，关于这个家的一切，都告诉我。我们里应外合，总能找到机会。”

她伸出手，摊开在他面前，掌心还有连日劳作磨出的薄茧，“钥匙，我会想办法。但你得先让我看到，你想活下去的决心。”

沈珏的目光从她清亮坚定的眼眸，移到她摊开的、带着劳作痕迹的手掌上。那手掌不算细腻，却充满了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