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纯粹的、化不开的浓黑,此刻因为突如其来的动作警惕着,里面翻涌着混乱、痛苦,以及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凶狠与戒备。
然而,在那片凶狠的底色之下,更深的地方,是无法掩饰的虚弱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惊惶。
他的脸也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苍白,瘦削,轮廓却精致得如同匠人精心雕琢,只是唇色淡白,嘴角甚至有一丝干涸的血迹,但这无损他的容貌,反而添了一种破碎易折的美感。
绝非传闻中的“丑如鬼神”。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铁链微微晃动的余音,和他略显急促却依旧微弱的喘息声。
少年死死地盯着她,那双黑眸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排斥,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林晓月任由他抓着,疼痛让她额角渗出细汗,她的目光却没有任何闪躲,直直地回视着他,清晰而平稳地开口:
“看清楚了,我不是来害你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沈珏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趁着他失神,林晓月甩开了他的手心,“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晓月。”
“被选中,送来给你冲喜的倒霉蛋。”
沈珏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这处境是何意,但以当下看,你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和外界传闻并不相符,想必你和我一样,在这个‘家’里都不好过。”
“……你不怕我?”
“本来是怕的。”林晓月轻叹,毫不在意形象地坐在地上与他平视,“但看到你这样子,我就不怕了。毕竟,比起一个被囚禁于此的‘活阎王’,我觉得,那些将你置于此地的人,才更值得可怕。“
沈珏微微垂下头去,嘴角绷紧的弧度沾着几分酸涩,他闭上眼又重新靠回了床塌之中,蜷着的身子几乎融进了黑夜里,暗红下。
“你走吧……趁着天黑,逃吧。”
那声音沉的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浮出了一丝水面,似乎再多用些力气,便断了气。
林晓月没有动。
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上那件粗糙的嫁衣不那么硌人。
昏暗的烛光下,她能看见沈珏蜷缩的背影,单薄得像是一片随时会碎裂的影子,融在床榻与地面的阴影里。
“逃?”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逃到哪里去?”
沈珏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随便哪里。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我若走了,沈家会如何对你?”林晓月问,目光落在他脚踝那副沉重的锁链上。
沈珏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与你何干。”这话听起来冰冷,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林晓月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也引得沈珏下意识地侧过头,从散发的缝隙里瞥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我笑我们俩,半斤八两。”林晓月收敛了笑意,眼神清亮地看着他模糊的侧影,“我被亲生父亲舍弃,推出来顶缸。你被家族囚禁,自生自灭。都是弃子。”
“我改主意了。”
沈珏彻底转过了头,乱发后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带着困惑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她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这个人呢,偏不信命。也从不会坐以待毙。”
“你……”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道,“你留在这里,没有任何好处。他们……不会放过任何靠近我的人。”这话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陈述一个绝望的事实。
“好处?”林晓月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活着,就是最大的好处。能靠自己活着,更是好处中的好处。”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房间另一头,开始动手收拾那些散落的空药碗,又将桌上那盒冰冷的饭菜盖好,放到角落。
动作麻利,没有丝毫新嫁娘的娇气或惶恐,倒像是在收拾一间临时落脚的破旧宿舍。
沈珏默默地看着她的举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混乱和戒备依旧,却悄然混入了一丝更复杂的东西。
林晓月收拾完,走到窗边,借着破洞透进来的微光,仔细观察窗外。
院子荒芜,杂草丛生,远处有高墙的影子。她心里快速盘算着。
跑,固然是一种选择。但身无分文,户籍路引皆无,一个单身女子在外,处境未必比这里好多少。
而且,她敏锐地感觉到,沈珏的存在,沈府这诡异的氛围,或许藏着什么秘密,也或许……是一个契机。
一个让她能在这陌生世界,真正站稳脚跟的契机。
她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重新蜷缩起来,却显然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浸于死寂的少年。
“沈珏,”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我们做个交易吧。”
沈珏的身体明显僵住。
“我留下来,试着让你活下去,也让我自己活下去。”林晓月走到他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静得像是在评估一株濒死的作物,“作为回报,你需要给我一个留下来的‘名分’,并且,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力所能及的……掩护。”
沈珏猛地抬起头,乱发滑落,露出他苍白而震惊的脸,“你……你说什么?交易?”
他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我自身难保,如何与你交易?我又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现在除了这条命,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林晓月一针见血,“而我也一样。信不信由你,但这是目前对你我而言,可能最优的选择。至少,多一个人,多一分变数。”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坚持要赶我走,天亮之后,我会自己想办法离开。但在我离开之前,我会尽力让你今晚能喝上一口热水,而不是那冰冷的剩饭。”
夜色深沉,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良久,沈珏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看林晓月,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随你。”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这间囚室沉重的大门,也叩开了两人之间那坚冰般关系的第一道缝隙。
林晓月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她转身,重新拿起水壶和杯子。这一次,她没有再将水杯放在地上,而是径直走到了床边。
“起来,喝水。”
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