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化不开的墨，漫在寝殿的每个角落。唐三是被胸口那阵熟悉的闷意弄醒的，睁开眼时，帐顶的银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哪。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唐三偏过头，借着窗棂漏进来的月光，看见小舞蜷缩着身子，怀里抱着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胡萝卜大抱枕，嘴角挂着点晶莹的水渍，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肯定是又梦到什么好吃的了。

白天那张纸条上的字迹还在眼前晃。唐三原本攒了满肚子的话，想等她回来时，哪怕不说争执，至少说句“今天有点累”。可此刻看着她熟睡的样子，话都堵在了喉咙口。荣荣和竹清难得来一次，她定是玩疯了，眼底那点淡淡的青黑，是藏不住的疲惫。

“傻丫头。”他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了蝴蝶。

翻了个身，却再无睡意。脑子里像被塞进了团乱麻，一会儿是议事殿里神官们的冷脸，一会儿是神案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缝，转着转着，就跑到了斗罗大陆的日子里。

唐三想起在诺丁学院的日子，夏天的时候，他和小舞总在树下分一个烤红薯，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撒手；想起史莱克学院的晨跑，戴老大总嫌他慢吞吞，却会在转弯时悄悄放慢脚步等他；想起全大陆魂师赛上，小舞为了护他暴露身份，他抱着她喊“我不许任何人伤害你”时，伙伴们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些日子的风是暖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

可现在呢？风是神界的风，冷得能吹透神力凝聚的衣袍；身边是神位带来的责任，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唐三悄悄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踏在冰凉的玉砖上，才惊觉自己刚才竟出了层冷汗。走到窗边时，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床上的小舞，她翻了个身，把胡萝卜抱枕抱得更紧了，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天台上的风更大些，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抬头望去，神界的星空和斗罗大陆的很像，星星也是密密麻麻的，可就是少了点什么。他伸出手，想像当年在索托城的夜里那样，去够最亮的那颗星，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虚空。

“成神……到底是为了什么？”唐三对着星空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当年在嘉陵关，他拼了命想成神，是为了护着小舞，护着伙伴，护着斗罗大陆那些他在意的人。他以为成神了，就能有足够的力量挡住所有风雨，可现在才发现，风雨从未停过，只是换了种更大的形式，砸向他一个人。

要不……回去看看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野草似的疯长。唐三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想凝聚神力给爸妈发个消息——就说“我想你们了”，简单几个字就好。

可指尖刚泛起蓝光，又猛地收了回来。

回去又能怎样呢？妈妈阿银定会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给她热杯牛奶，就像当年他准备继承神位的那些夜晚，杯子总是温在炉上，奶香混着她身上的蓝银草气息，暖得让人想哭。爸爸唐昊大概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却会拍着他的肩，瓮声瓮气地说“撑不住就回家”。

可他们帮不了他。爸妈现在是二级神祇，守着斗罗大陆的秩序，本身就有忙不完的事。那些神界的纠纷、法则的漏洞、神官的质疑……他们不懂，也插手不了。到头来，不过是让他们跟着心疼，徒增牵挂罢了。

风卷着云掠过头顶，天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

他忽然想起深夜里那个念头——谁能接住他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