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神……”他低声自嘲,“却连最基本的温度都丢了。”
神界的法则把“理性”刻进骨子里,却忘了神也是从人来的。那些神官大概早就不记得,“心疼”“体谅”也是神性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委屈压下去,指尖凝聚起神力,开始在玉轴上批注。罢了,与其纠结这些冷漠,不如快点处理完,小舞还在等他回去。
窗外的云海渐渐染上暮色,议事殿的烛火映着他低头的身影,玉轴上的字迹越来越清晰,只是偶尔有滴水痕落在“凡界”二字上,晕开又很快干涸,像从未存在过。
这世上最沉重的枷锁,往往是自己戴上的“我必须完美”。神王如此,凡人亦然。
暮色漫过神界的云层时,唐三展开海神八翼,却没像往常那样提速。银蓝色的光翼在气流里轻轻晃,像片被风托着的叶子——心里的沉,让他连飞都觉得累。
风里忽然卷来细碎的哭腔,像颗小石子砸进他混沌的思绪里。他偏头望去,云层下的花园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正坐在草地上抹眼泪,胖手揉着磕红的膝盖,泪珠滚在花瓣上,亮得刺眼。
“宝宝乖,摔疼了是不是?”年轻的母亲蹲下去,把孩子搂进怀里,指尖轻轻吹着那点红痕,声音软得像棉花,“你看,执法者大人来了呢。”
孩子的哭声顿了顿,乌溜溜的眼睛望向空中的唐三,抽噎着伸手要抱。母亲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快谢谢执法者大人路过呀。”
唐三悬在半空,看着那双手轻轻托住孩子的腰,看着母亲低头时发间垂落的光晕,看着孩子把脸埋进母亲颈窝,哭声渐渐变成小声的哼唧——不过是摔了一跤,却被那样小心地接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神界时,小舞为了给他做桂花糕哄他开心,笨手笨脚被灶台烫了手,他当时慌得用海神神力去敷,她却笑他“比我还紧张”。那时候的疼,有人在意;那时候的慌,有人接住。
“海神大人?”母亲见他没动,又轻声唤了句。
唐三回过神,指尖凝聚起一缕柔和的神力,隔空拂过孩子的膝盖。红痕淡去的瞬间,孩子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那缕光。
“谢谢您,执法者大人。”母亲抱着孩子深深鞠躬。
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不用”,喉咙却像被堵住。海神翼猛地振了振,带他冲过最后一片云层——海神宫殿的轮廓在前方亮起暖黄的光,像他记忆里圣魂村的灯光。
刚落在殿前的白玉阶上,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花园里那个被抱起的孩子,想起那位母亲那句“摔疼了是不是”,想起自己三百年里处理过的三万多份卷宗、修补过的无数裂缝,想起议事殿里那些冰冷的指责——原来长大的标记,不是学会了飞,是学会了把“摔疼了”三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海神宫殿的石门在身后合上时,唐三攥着袖角的手松了松——他原本想过,见到小舞时该怎么开口,是先提议事殿的争执,还是只说一句“今天有点累”。
可殿内空着。
暖黄的光从穹顶落下来,照在空荡荡的长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压着张纸条,是小舞的字迹,带着点跳脱的弧度:“三哥,我跟荣荣、竹清约了去逛神界的饰品铺,听说新到了凡界样式的发簪呢!晚饭你自己找点吃的呀,我们可能要聊到很晚,不用等我~”
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耳朵翘得老高。
唐三捏着纸条的指尖泛白。他知道的,荣荣和竹清来了,小舞肯定高兴——她们在斗罗大陆时就总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成神了也改不了这习惯。他该替她开心的。
可空荡荡的宫殿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玉柱上,又弹回来,变成细碎的回音。
海神宫殿的光漫在唐三脚边时,他还攥着那点想倾诉的念头,像攥着根快要熄灭的火柴。直到看见桌上的纸条,那点火星“啪”地灭了。
小舞的字迹跳脱又鲜活,可“晚归”两个字像块冰,顺着指尖往心里钻。他知道的,荣荣和竹清难得和小舞一起,小舞该高兴的,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挽着她们的胳膊,眼睛亮晶晶说“这家发簪好看”的样子。可心脏还是像被什么攥紧了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砸在纸条的小兔子耳朵上,晕开一小团墨渍。他想起刚才在花园里,那个孩子一哭,母亲就立刻蹲下来;想起在史莱克,他哪怕皱下眉,戴老大都会拍着他问“小三你怎么了?”。可现在,他站在自己的宫殿里,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却只能对着一张纸条发呆。
他没坐,就那么站在桌边,望着空荡荡的殿门。不知过了多久,膝盖一软,他伏在桌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抽气声,混着窗外云流的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边角还沾着他下午没擦干净的泪痕。换作平时,他此刻该坐在案前,指尖凝着神力批注,可现在那些字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晃得他眼睛疼。他不想看,不想管,甚至有点恨这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它们像张网,把他困在“神王”的壳里,连哭都要偷偷摸摸。
哭了多久呢?直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去,殿里的光渐渐暗了,他才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干了,紧绷的肌肉也松了些,像场暴雨过后的寂静。
他去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时,镜中的人影眼眶红得吓人。晚饭是彻底吃不下了,灶台上温着的汤还在冒热气,他却连碰都不想碰。
回到寝殿,他掀开被子躺下,却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银纹。那些纹路像议事殿的玉柱,又像神官们冷漠的脸。忽然间,眼泪又下来了,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没声音,只有湿痕一点点洇开。
他想,明天还有会议,还有文件,还有那些等着挑错的神官。可现在,他不想做神王了,只想做那个能在父母怀里哭的小孩,做史莱克那个会被伙伴们护着的小三。
夜色漫进寝殿时,唐三蜷在被子里,泪水依然止不住的流,肩膀还在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哪怕是像花园里那个孩子那样,一声细碎的抽噎也好。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有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忽然想起那孩子的哭声,清亮又直接,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立刻就惊起了母亲的回应。可他的委屈像沉在深海的石头,怎么喊,都传不到水面上去。
“为什么……”他对着帐顶无声地问,眼泪又涌了上来,“凭什么小宝宝摔一跤有人哄,我扛了三百年,连哭出声都怕打扰谁?真的是因为我长大了吗?真的是因为我是神王,是神界执法者连哭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吗?”
空荡荡的殿里,只有他的呼吸在回声。那些藏在“神王”头衔下的疼,那些被法则冻成冰的委屈,此刻都化成了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他想起议事殿里未批完的卷宗,想起神官们冷漠的脸,想起小舞纸条上那个翘着耳朵的兔子。原来最孤独的不是没人陪,是连哭都成了不合时宜的事。
婴儿的眼泪能换来拥抱,他的眼泪却只能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从未存在过。
“有人接一下……就好啊……”
最后那句呢喃轻得散在空气里,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那个被“完美”二字困住的自己。
寝殿外的云海还在翻涌,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神王在深夜里,把所有没被接住的哭声,都咽成了喉咙里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