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春院。

自疏烟走后，清霁很长时间都没再踏入这里。

那日送别对他冲击有些大，就像春日送别清霖那回。今年不知为何，雨水格外多，离别也格外多。

走在含春院前的玉兰树下，他想，倘若人是突然走的，连再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或许还能好一些，一旦有了送别，知道眼前即是最后一面，难过的情绪就会被拉得无限长，眼睁睁看着分别来到，却无能为力。

洛京、虎丘寺、含春院，都是他一时半会不愿去想的地方，更别提思考什么时候再度前往。只是没想到，刚这么短的时间，就要为了新朋友再来一趟了。

耀离忧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路，他的清霁总是笑嘻嘻的，仿佛天生就不知道何为忧愁，可他了解他，他其实是个对情绪感知极敏锐的人，较程承仅胜在不会去无端联想，只要不是特意往含春院来，他就不会去回忆不好的事，哪怕已经走到了含春院大门口。

他心中不免抱怨起长孙一笑的多事，非把疏烟要走的消息告诉清霁，害他难过。但他马上又觉得张有容才是那个麻烦精，惹祸惹个没完，别人的劝告一句听不进，出了事再跑来哭诉，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麻烦，当初就不该与他认识！

数月未至，含春院又添了一批生面孔，在园中或弹或唱，或吟或舞，有那么三四个还是孩子，穿梭在水榭廊道间嬉闹，笑声清脆，一派天真，尚且不知进了青楼意味着什么。

好在除了疏烟，清霁所熟悉的几人都在，一听他来了，翠微最先跑下楼，一边把他们往雅间迎，一边叹：“呀，你终于来了！还带了你弟弟来，真好！烟姐走了之后你也不来，笑郎也不来，我……”

她说到疏烟，雀跃的心情陡然沉落，再也笑不出来了。

“还想着你那好笑郎呢？他早让遗香馆给扣下啦，不画完十张美人图不让走～”清霁摇着扇子，口气尽量装得轻快，但还是忍不住打听起了疏烟，“哎，话说……烟烟怎么样啦？你们通过信没有？”

“‘侯门一入深似海’，再得不着信啦。”翠微神情落寞，待婢女放下果品酒水，拿着空托盘鱼贯而出，她便掩了门，坐到琴台后一抚丝弦。

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万般心绪到最后都入了舞乐和美酒，在楼里多年养成的习惯不容许她把伤感挂在脸上太久，秀丽的面孔很快就换上新的笑容，热情地催促他们尝尝杯中桂花酒，又管清霁要新曲，抚给他们听。

金风初起，井梧摇落，是激人诗兴的好时候。清霁的确有半首新曲，想谱好了交给遗香馆，不过临时到含春院来，只得连夜把谱好的半曲改成一支小令，应付一下。

他拿出曲谱，却并不急着交出去，开门见山道：“先不听曲啦，我和离弟今天来有事呢。施北辰你认不认识呀？昨晚刚来过，带了人一起的。”

翠微离开琴台，坐到他们对面来，仔细思索：“只有个常客叫施斗南，北辰好像没听过呢，是真名吗？

斗南……北辰……

耀离先想到了什么：“他好像及冠了。”

清霁恍然大悟，他们这群少年人尚未加冠取字，都忘了及冠后要以字相称，果然是同一个人！

翠微了然，笑道：“是他的话那我认识呀。可是呢，我们是有规矩的，来者是客，不能什么都往外说。”

清霁虽与她熟识，但规矩就是规矩，她不能主动把客人的底细抖给别的客人，只能清霁来问，她拣能答的答。

耀离窝了一肚子火，满心盘算着如何教张有容吃吃苦头，始终未开口，也懒得听他们对答，自斟自饮了几杯，然后开始剥葡萄橘子喂他的清霁。

翠微说是让清霁问，孰料刚问了一句施北辰品性如何，她就打开了话匣子，大发牢骚，反倒要清霁不时提醒她透露得太多了。耀离本赌着气不想听，结果还是被吸引了过去，手里剥橘子络的速度慢下不少。

听着听着，他不由失笑，觉得自己先前冥思苦想着教张有容吃点苦头好笑得过了头，以施北辰这样的人品，只要放任他们继续谈情说爱，就是张有容能吃到的最大的苦头了。相比之下，他所想的抓张有容来，强迫他听施北辰的床事已经算温和的了。

“他要是个平头百姓倒还罢了，偏知府大人也姓施！好在他也不是非往这来，最常去的还是杜若洲。”翠微抚着心口，毫不掩饰话里的庆幸。

清霁拍拍耀离，发出一串笑声：“原来跟咱们的老仇人一样，是个通吃的主～”

耀离叉起剥去外皮的翠绿葡萄珠喂进他嘴里，问翠微道：“你是说他爹是知府？”

清霁眯着眼，享受着耀离喂来的葡萄，翠微瞅着他惬意的模样，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他哪有这个福气呀？知府大人是他叔叔。”

耀离了然，问出的下一个问题就不这么好回答了：“那杜若洲是哪？他为什么会喜欢往那跑？”

提起杜若洲，清霁又被勾起不好的回忆。他打小就是爱记仇的性子，即便报复回去了，再想起也还是要生气，气得面色铁青，不肯作答。

翠微被这哥俩逗得咯咯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她道：“杜若洲里都是假女人，比我们真女人能玩的花样多，有些玩法我们受不住，没准就闹出人命了，换他们来就没事。”

联系到她对施北辰的那通抱怨，耀离明白过来，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面颊一烧，红晕在苍白的皮肤上极显眼。

“清霁，看你弟弟多可爱，比你可爱多了，还会脸红呢。”对面翠微两手托着腮，打趣他们道。

“我的离弟当然哪哪都是最好～”

清霁不仅不羞，还自豪起来了，说着就侧头看了一眼耀离，这一看，他的心砰砰直跳，差一点也要脸红了。

他的狐狸弟弟真好看呀！那五官本就秾丽明艳得过了头，安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才能突显出富有攻击性的锋锐，宛如染血的刀锋。可现在，这张脸上升腾起了淡淡的绯色，像恰到好处的胭脂，染了血的刀锋平白变成了乱落的海棠花……

“咳，离弟，你脸红什么呀？明明看书的时候都没事。”他被惹得心神荡漾，倒反过去问人家。

耀离不答，抬手塞来一珠葡萄堵住他的口，心道就是因为想起《金瓶梅》里某些情节才脸红的。

《金瓶梅》清霁看完上册就不再看了，下册都没借回来，理由是看不懂的市井俚语太多，心里抓挠。也不知是真是假。没看到这群人物的结局，耀离还颇有些惋惜。

教清霁一闹，他脸上羞赧退散，恢复了冰一样的冷白，继续一声不吭地剥着葡萄。粘腻的汁水顺着手指流淌而下，清霁贴过来，目光被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吸住，忽然很想放纵一下，就这么俯身衔走了他指尖一粒晶莹，还顺势舐掉了裹在手指上的果汁。

嗯，真甜～

干完坏事，他的勇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敢再看耀离，将脸转去了对面：“对了，姓施的有没有说过要送你们谁花簪呀？月月红样的，簪梃还是金的呢。”

“这怎么让你知道了？我竟没看出来，你这么关心他。”翠微旁观着，将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瞧了个透，故意逗他。

清霁生怕耀离多想，着急忙慌地解释：“还不是姓施的勾搭上了我一位同窗好友。说是七夕夜在这附近，他以为他是你们院里的姑娘，花簪就给出去啦。”

“呀，这可麻烦了！”翠微一下顾不上玩笑了，为张有容忧心起来，“他那套你知道的，尤其是对男人……哎，你都知道他往这来了，怎么不劝着点你那朋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