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来到了八月,飔飔凉风终于吹到江南,满城芬馥的桂花香里,又是一年院试开场。
院试日,少年堂的座席空了十之八九,先生们索性也不教授新内容了,同这些年轻人漫谈与科举无关的诗书,或自己年轻时苦读的经历,寥寥几个学子东倒西歪,不复平日里端正的姿态,教隔壁童子堂的琅琅书声一衬,更显悠闲。
不过这样的悠闲跟那一魔一人无关,他们身边一圈好友都是要参加院试的,一大早就送他们去了贡院,王梓桐、黎十一、李黟山、张有容……他们拿清霁当文神拜,个个都吵着要文神赐福,祝福完这个祝福那个,除了好友还有数不清的熟面孔,忙得不可开交。王梓桐只知道弘澈,打睁眼就开始吵吵找他,到了贡院更是每隔一会就要问问弘澈到了没有,也不知道那一双铜铃大的眼是长着干嘛用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覃深也来了,他在人群中不显眼,正一一提醒李黟山平常多有疏漏的地方,叫他在科场留心。后来学子们发现了这尊更大的文神,赶忙一股脑围来七嘴八舌地请教,想最后抱一把佛脚,请教完了还求着先生祝福,希冀着有了祝福就能立马像先生一样博学。
即将进科场,大家好像暂时放下了彼此之间的成见,默契地没有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找不痛快,张有容与那些一向看他不起的同窗也能心平气和地互道一声“蟾宫折桂”,讨论几句书上的难点,没一会就消失在了人群里。李梦蝶在李同知的逼迫下也带着一众跟班不情不愿地来到,享受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吹捧,他难得没来寻耀离的晦气,挑衅地望了一眼他们的方向就作罢。
王梓桐也注意到了他,不由诧异:“他还来考科举?我还以为他就当个纨绔混吃等死了呢。”
他不在少年堂,自是没听过李梦蝶抱怨。清霁道:“他倒是想,那也得他爹同意呀。你们就感谢李大人吧,把自己儿子送来给你们垫底。”
王梓桐不干了:“说什么呢?不用他垫底我也考得中!”
“对,对,王兄最厉害啦。”这样的重要日子,清霁不再逞口舌之快,摇着扇子,笑眯眯地附和。
耀离与他站在一起,也笑道:“等金榜题名了记得请我们吃酒。”
吵吵闹闹的举子将贡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与张扬的少年人相比,尤国老的轿子简直低调得过了头,缓缓来到,慢慢落在路边,若不是他们一直留心着这个方向,都发现不了动静。王梓桐眼巴巴盯着,注视着轿子由远及近,落了轿,弘澈高大的身影出现,轿中尤国老递出为他准备的考篮,他接到手里,回身隔一道帘子同师父说了些什么,目送着轿子走远,方开始寻找王梓桐。
清霁等人高声喊起他,又是挥手又是跳动,他急急抬步过去,等站到王梓桐跟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太久没见,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日常的琐事、七夕那份巧果、同朝为官的希冀……
“好兄弟!”王梓桐没那么多细腻的心思,见到他就习惯性一拍他的肩,“你让他们给我送的巧果我吃完了,还挺好吃的。早知道那天能遇上你,我就跟耀离一起去了。”
“嗯,那天湖边好多卖巧果的,我也吃了。”不知为什么,弘澈不想说那些巧果是一位姑娘赠他的。
但他低估了清霁的八卦程度。
“啊?不是别人给你的吗?我还想问呢,哪的姑娘这么可爱?你后来又找她了吗?”王梓桐心直口快,根本没去想好兄弟为什么不愿提及。
周围还有李黟山等人看着,弘澈一臊,又犯起脾气来:“你管是哪来的?吃还堵不上嘴!没姑娘!”
耀离心中暗笑,朝清霁眨了眨眼:“你说那人要是知道他是这么个臭脾气,还会不会把巧果给他?”
清霁一边观望着弘澈闹脾气,一边尾指勾动,与他说悄悄话:“至少弘澈长相还是俊的。你看,这就是不要答复的好,看他好看就成啦,管他脾气呢~”
耀离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一颗尖尖的獠牙随笑容露出,暗红的眼瞳在晨曦照耀下浅了许多,映着朝霞,瑰丽迷人。
眼瞅着弘澈就要把火气迁到他这个大嘴巴身上了,清霁赶紧岔开了的话题:“刚才轿子里是不是尤国老呀?他怎么走啦?”
弘澈瞬间泄了气,萎靡不振:“师父说今天是重要日子,我爹应该来的,所以他就回去了。”
大家一下哑了声。清霁呆若木鸡,早知如此,还不如被他继续迁怒。最后黎十一先翻个白眼出了声:“那他也得来呀。”
弘澈那个爹?估计正忙着跟卫氏造儿子呢。弘澈打过了年就没回去过,也不清楚家里现在是个什么乌烟瘴气的样。
王梓桐握住弘澈冰凉的手,不让他去想这些闹心的事:“别想了,马上就进场了,咱们这两天好好考,一路考上去就好了。”
耀离话里忍不住带起嘲讽:“尤国老不是知道你的事吗?怎么会盼着他能做出人事?”
弘澈不答,他作为门生也不明白为什么,可能尤国老自己是个好父亲,所以就以为天下父母心都一样,再狠也狠不到哪去。
“我倒觉得尤国老不是那个意思。”耀离的话提醒了清霁,他恍然大悟,提点弘澈道,“你瞧,今天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要是露面了,让别人怎么想你呀?”
他一说,大家顿时了然,纷纷赞同是这么一回事。弘澈沉默着,无半点反应,但攥着王梓桐的手又紧了紧,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师父的态度、父亲的态度、旁观者的态度……惟有这个至交是真实存在的,是他在世间的惟一依靠。
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肚子里的话一起了头就没个完,无奈时间不等人,贡院前的锣一阵鸣响,眨眼已是到了举子入场的时辰。众人匆匆相互勉励一句,就提着考篮排成行鱼贯而入,道路兀然一空,仅剩耀离陪在清霁身侧。
看着长长的队伍消失在门槛后,贡院朱红的大门訇然关闭,他们才翻身上马,轻叱一声,纵马离去。
翌日黄昏时分,他们又回到了这棵梧桐树下,按约定耐心等待着。尤国老的小轿比他们到的更早,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时间一久,就会下意识忽略掉。
院试考两场,每场一考都是一整日,他们在树荫下站到天黑,才听得场中铃音回荡。又等了等,朱红大门打开,乌泱泱举子如过江之鲫,一股脑涌出。
最先出来的是黎十一,一跑到他们身边,不等站稳就比比划划地吐露起来,脸色十分不好:“有两个人初试作弊被抓了!有一个就是从我旁边拖出去的,拖到中间打板子,好多血!打完了还要戴着枷站在那!后来他们都晕了才拖下去,听说还要禁考一年呢!”
他头回见识这样的场面,吓得恍恍惚惚,勉强过了初试,第二场覆试脑子一团糨糊,答得乱七八糟,到现在还满脑子都是那两人挨板子的场面,那样凄厉的惨嚎、那样红的血、那样大的枷……
“作弊?他们怎么夹带进去的呀?入场没搜出来吗?该不会是咱们书院的吧?”清霁也头回听人亲眼见着夹带的,忍不住打听起来。
黎十一身材瘦高,头用力摇动,活像一根拨浪鼓,似乎这样就能甩掉血腥的记忆:“应该不是咱们的人,我昨天看了,我旁边的我都不认识。他是把字都缝在了衣服里,还是里衣,被拖出来的时候衣服都没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