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夫人自当年由史家嫁入贾家,成了贾代善的正室夫人,这一生,便从未有过一日真正安稳。
想当年贾代善在军前刀口舔血,军功都是拿命换回来的,她纵是心中悬着、日夜提着心,也只得强作镇定,全力支持。
家中一应事务她一肩挑起,上孝顺婆母,下抚养幼子,内安抚后院,外理顺宗族,半点杂事都不肯叫飘到前头去扰了丈夫。
在整个贾氏宗族里,她的贤惠持重是出了名的,连宫中都听闻她的品行,后来更是被召入宫,做了三皇子玄烨的保姆。
可那几年在宫中辛苦周旋,她又得到了什么?
丈夫在家中纳了妾室,添了旁人。长子归了婆母,养的与她不亲。
她人在深宫,身不由己,纵有万般委屈,也只能一口咽下——为了贾家,为了孩子,为了这一大家子的前程,她不能闹,不能怨,只能忍。
这些年,史夫人比谁都看得清,贾家如今的处境,最是尴尬。
丈夫贾代善生前,便一心想从军功之家,向文人清贵靠拢,不愿再与江南四大家族那套盘根错节的旧勋圈子绑得太紧,只想走一条清静、不惹皇上忌惮的路子。
可他站错了队,不,他没站队,这也使得贾家再不入皇上的眼。
自他死了,自己送了女儿入宫,又看了王家的做派,更是加紧切割。
贾家根基在金陵,宗族祖坟、田产庄园大半都在江南地界,想彻底抽身,哪有那么容易。
明着要与老亲疏远些,暗地里却还要顾着几分情面,进退两难,处处受制。
难,也得做。
史夫人比故去的丈夫看得更透一层——这天下,终究是皇上说了算。
他们这样的奴才勋贵要想活下去,只能依附皇室,顺着皇上的心意走,绝不能拿整个家族去赌。
这些年朝堂动静,她一一瞧在眼里。
王子腾早已闭门谢客,极少再与江南一众老亲周旋应酬,反倒刻意提携了一向排在末尾的商户薛家。
一抬一压,分明是在向皇上表明心迹,与旧圈划清界限。
结果如何?
两家非但没有失势,反倒越发得皇帝重用,权势比从前更稳。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史夫人如何会看不明白。
皇上对江南大族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局面,早已心存忌惮,一心拆宗族、削势力、收财权。
贾家若是还抱着旧日情分不放,继续与金陵老亲绑在一条船上,迟早会被一同视作眼中钉,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她要走的,正是贾代善当年那条独善其身、远离党争的老路,且要走得更坚决、更彻底——与江南旧族慢慢切割、渐行渐远,不再为一时情面、一地田产,把贾赦、贾政,乃至下面一两代人的前程全都搭进去。
贾家想要继续站在朝堂之上,想要保住如今的地位与安稳,舍此别无他途。
毕竟,两个儿子都不是王子腾那般长于筹谋的材料。
大儿子贾赦自幼被婆母抱去身边养着,与她不亲,性子也野了;小儿子贾政读圣贤书读得迂腐木讷,不通世务。
两个儿子,一个养偏了,一个读死了,都不是能扭转家门命运的人。
满府里,真正能由她亲手教养、放在心尖上疼、能为贾家开出一条新路的,唯有女儿贾敏。
在草原立下军功后,贾敏身上有了宗氏女的爵位,史夫人心中,早有一条更稳妥、更清贵的路——让贾敏往端敏公主那一系靠近,攀附皇家近支,彻底跳出江南老亲的泥潭,比困在四大家族的联姻网里安全百倍。
可前番甄家老夫人登门,明着为外甥求亲,暗里不过是想把贾家重新绑回江南旧勋的船上。
她当时便委婉推脱了——如今贾敏身份已不同,有宗氏女爵位,早已不是寻常臣子之家能随意攀扯。
她这般回绝,也是叫甄家老夫人知难而退。
只是退得了一时,退不了一世。
贾敏年纪渐长,今日退了甄家,明日便会有别家接踵而来,变着法子要将她这最宝贝的女儿,拖进江南大族的联姻网里。
史夫人不是没有心思,不是没有谋略。
她胸中自有一番长远盘算:如何借公主之势,如何择一清贵良人,如何与旧圈剥离,如何给贾家留一条安稳退路,护佑贾赦、贾政,乃至后面一两代人平安立足,她样样都想过。
可她终究是困在内宅之中,人前要端着贤淑稳重的架子,人后不能显露半分锋芒与算计,连一句真心话、一条真计谋,都不能堂堂正正摆到台面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