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酒菜都凉透了,贾赦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慌,越积越重。
他看不清大局,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贾家正在往一个极危险的泥坑里走。
贾赦坐在席边,酒意半醒不醒,心里也跟着乱糟糟地琢磨。
他不懂朝堂大势,却懂自家老娘亲的心思。
老太太一向精细,从前给他相看亲事,挑的都是江南来的清流文官家女儿,虽是同乡,却早早跳出了金陵四大家族那一圈老亲旧部,不跟勋贵人家缠得太深。
那时候他还只当是老太太看重书香门第,如今细想,倒像是早早在跟旧圈子撇清干系。
这次派来东南,更是让他心里犯嘀咕。
贾家能办事的、活络的、会钻营的,有的是子侄晚辈,贾珍那伙人虽说荒唐,可比贾政通透多了,真要为家族抢利、谈生意、搭关系,派谁来都比二弟强。
可,老太太偏偏就选了贾政。
一个只读圣贤书、半点俗务不懂、连句拐弯话都听不明白的老实人。
贾赦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若真是要在东南大干一场,要争码头、抢商贸、跟江南世家联手,断断没有派这么个半点用不上的书呆子过来的道理。
贾政一来不会谈,二来不会争,三来连跟人说句体面话都费劲,除了打着“贾家”的名头晃一圈,什么实事也办不成。
难不成……老太太心里早就有数?
她其实也明白,东南这趟水太浑,家族那点老算盘,根本就办不成?
派贾政来,不是为了成事,反倒是为了做个样子、应付过去?
明着是派人来襄助,暗地里是不指望办成、也不敢真往死里掺和?
给他娶清流文官之女,是往世家圈子外退;派二弟来东南,是往利益漩涡外缩。
这么一想,贾赦心里竟隐隐有了点谱。
老太太,是在留退路。
只是这话,她不能明说,更不能对族里人明说,只能用这么一种谁也不得罪、却也什么都捞不着的法子,把贾家的脚步轻轻往后挪。
他看着对面一脸正经、还在说风土文章的贾政,心里又是叹气老娘亲不该给自己明白说么。
合着,老娘比谁都精,就是不跟他好好说话。
估计她早就看出来,这里的事办不成,也办不得。
派这么个二弟过来,本就不是来做事的,是来挡事、避事、全身而退的。
贾赦心里那点猜测刚浮起来,转眼又被一股慌意压了下去。
老娘亲自始至终,半个字的准话都没捎来。
没说让他掺和,也没说让他躲开;没说联姻是为了撇清,也没说派贾政来是为了收手。一切,全靠他自己猜、自己品、自己琢磨。
他一个武夫,早先是纨绔,刀把子上的事看得明白,人心弯弯绕绕最是拿不准。
万一,他会错了意呢?
万一老娘根本不是留退路,只是一时糊涂,真以为贾政能办成事呢?
万一老太太心里,还是盼着贾家在东南插一脚、分一杯羹,只是没明说呢?
他要是凭着自己这点模糊猜测,往后缩、不伸手、不站队,到头来家里反倒怪他不主动、误了大事,那他贾赦岂不成了家族的罪人?
可反过来——
他要是领会错了,真一头扎进这浑水里,跟着江南世家搅在一起,帮着张罗生意、联结势力,真出了事,皇上问责下来,贾家第一个跑不掉。
到时候老娘会不会又怪他莽撞、不懂收敛、把全家拖进坑里?
左也是错,右也是险。
话不点透,路就不敢走。
贾赦望着桌上冷透的酒菜,再看看对面浑然不觉的贾政,心里一阵发堵。
老娘这是把最难的难题,轻飘飘扔给了他。
一句话不说,一个准信没有,全凭他自己赌。
赌对了,全家平安;赌错了,万劫不复。
他这才真正觉出怕来——这泉州城的乱,还比不上家里这一句不说、一字不捎的心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更叫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