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晓得,太皇太后不是真的在问她,只是在跟那些逝去的岁月说话。
太皇太后摩挲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目光从空旷的殿中央收回,落在膝头那只黑犬的白爪子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绒毯上,无声无息。
“老了,”她低声道,“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守在外头的宫女来禀报,说皇后娘娘从养心殿过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太皇太后眼底的薄雾散了,她将佛珠攥在掌心,轻轻拍了拍膝头的京巴犬,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让她进来吧。”
苏麻喇姑应声退下,暖阁里的甜香依旧,只是那片刻的回忆,却像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淡了,只余下佛珠上的裂纹,还留着岁月的温度。
殿外的寒风卷着雪沫,拍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慈宁宫暖阁里却暖得像一汪春水。
每一日,皇后都要来请安。
牛乳茶的甜香混着檀香,漫过波斯绒毯的每一寸肌理,那只黑白毛的京巴犬,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太皇太后脚边,蜷成一团睡得正酣。
珠兰刚踏入殿门,便被这股熟悉的暖意裹住。
她褪去沾着寒气的披风,由苏麻喇姑接过,转身便行礼:“孙媳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圣安。”
“快起来。”太皇太后抬眼,目光落在珠兰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仪,只有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她招手示意珠兰坐到身边的软凳上,又指了指案上的茶盏,“刚温好的牛乳茶,还是你爱喝的那口味,尝尝。”
珠兰依言捧起茶盏,暖意顺着指尖漫入四肢百骸。
她抬眸看向太皇太后,见老人家手中依旧摩挲着那串裂纹佛珠,鬓边的银丝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系统的蓝光不断闪亮,观察点缓缓增长。
这些年,她手握中枢信息传递之权,替病中的康熙稳住朝局,既要制衡八旗勋贵,又要盯着江南旧勋的动向,还要替皇上处理那些不便摆在明面上的“脏事”——清查宗室私藏的财帛,敲打那些阳奉阴违的老臣,甚至暗中处置了几个借着皇上病重妄图兴风作浪的宗室子弟。
前朝的风言风语从未断过,说她牝鸡司晨的,说她赫舍里氏权倾朝野的,比比皆是。
可,太皇太后从未过问过一句。
苏麻喇姑站在一旁,看着珠兰从容饮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她是看着珠兰长大的,当年草原历险,少女珠兰临危不乱,护着太皇太后闯出险境的模样,至今还刻在她心里。
皇上卧病,珠兰手握大权,却从未有过半分骄纵,更从未短了慈宁宫的晨昏定省。
无论多忙,无论前朝有多少棘手的事,她总会抽出时间来陪太皇太后说说话,聊聊家常,这份恭敬与心意,不是装出来的。
太皇太后放下佛珠,轻轻拍了拍珠兰的手,声音轻缓得像羽毛:“外头的事,哀家都听说了。你是个有分寸的,玄烨身子弱,你替他扛着,辛苦你了。”
珠兰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已泛起一丝湿意:“孙媳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能替皇上分忧,能让皇祖母安心,是孙媳的福气。”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太皇太后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心疼,“皇上的身子,哀家比谁都清楚,唯有静养才能拖得长久。那些朝堂上的纷争,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总不能让他一个病人去操心。你挺在前头,替他挡了风雨,也替他背了不少骂名,哀家都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前朝的事,哀家老了,管不动了,也懒得管。你们小夫妻愿意唱双簧也好,愿意做什么也罢,都是你们的事。只要大清的江山稳着,只要皇上能好好静养,哀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透着全然的信任。
太皇太后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
她岂会看不出珠兰与康熙的默契——一个在前台掌局,一个在幕后把控,看似是皇后独揽大权,实则每一步都合着皇上的心意。
那些勋贵以为皇上病重无力,却不知这对小夫妻借着这场病,在悄悄收拢散落的皇权。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三人的身影愈发柔和。牛乳茶的甜香袅袅,京巴犬发出一声细碎的呼噜,殿外的风雪声,竟成了这暖融融氛围里最衬景的背景音。
太皇太后看着珠兰沉静的眉眼,心中愈发笃定——赫舍里氏的这个孙女,是大清的福气,也是皇上的福气。
有她在,这朝局,乱不了;有她在,这大清的江山,便能稳稳地走下去。
她轻轻拍了拍珠兰的手背,语气愈发温和:“天冷,多歇会儿吧。陪哀家说说话,就说些家常,别再提那些朝堂上的烦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