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慈宁宫暖阁,被牛乳茶的甜香裹得严严实实。
殿中铺着新换的波斯绒毯,绒毛细密如织,踩上去悄无声息,连寒风吹过时,都似乎被隔绝了大半。
太皇太后斜倚在铺着貂皮的软榻上,膝头卧着一只京巴犬,通身黑毛如墨染,唯有四只爪子生着一团团雪白的毛,像踩着四块白玉,正蜷着身子,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这是太皇太后偏爱的犬种,打从入宫起,便只养这一类,旁人送来的名犬,纵是金贵,也入不了她的眼。
她手中摩挲着一串佛珠,珠子上裂着几道细纹,是多年摩挲的痕迹,也是岁月刻下的印记。指腹划过裂纹时,带着几分滞涩,就像此刻她的思绪,缠缠绕绕,总也绕不开那些陈年旧事。
暖阁空旷得很,只有苏麻喇姑静立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温着的牛乳茶,袅袅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鬓边的银丝。
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中央,那里仿佛还站着一排豆蔻年华的少女,穿着旗装,梳着双丫髻,规规矩矩地垂首请安,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怯意,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当年啊……”太皇太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记得这里是站着十二个进宫待年的姑娘呢。”
苏麻喇姑垂眸应道:“格格说的对。”
太皇太后笑了笑,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她记得当日那赫舍里家的姑娘,眉眼周正,带着一股子端庄稳重;记得钮祜禄氏的小丫头,性子看着古板,其实会偷偷打量殿里的陈设;记得马佳氏的姑娘,话不多;还有纳喇氏的,有些才女风范。
当时,草原来的小丫头啊,生得像个小太阳,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闪闪的,见了谁都爱笑,连请安时都带着一股子朝气,把满殿的沉闷都驱散了不少。
“一晃多少年了?”太皇太后喃喃自语,指尖依旧摩挲着佛珠上的裂纹,“有十几年了吧?”
她记不清了。
岁月像是殿外的雪,落下来,便层层叠叠地盖住了往事,模糊了时光的刻度。
只记得那年阳光正好,十二个姑娘站在这里,像十二株初绽的花,带着各自家族的期许,也带着少女懵懂的心事。
可如今呢?
赫舍里氏的姑娘成了皇后,正站在风口浪尖上,替病重的皇上稳住朝局;钮祜禄氏的丫头入宫后丝毫担不起她的本分,日子过得不咸不淡;马佳氏的姑娘看着好生养,却被纳喇氏的抢在了前面。
皇帝的后宫之中还有小赫舍里氏,还有佟家女,都是从慈宁宫里出去的好姑娘。
可是,皇帝的子嗣,皇帝的身体……
原以为甄家那个仙女儿一般的进来,能让皇帝对女色有些兴趣,没想到也是个不中用的。
像小太阳一样的阿日娜苏,留在了草原,看着居然是不想回宫的样子。
草原上有她看着,倒也稳妥。
只等将来子侄大了能抗事儿了,再叫她回来吧。
说到底太皇太后放不下娘家,苏麻喇姑心底一叹。
要说娘家,太皇太后放不开,太后也放不开。
早先是给先帝送草原来的姑娘,后来发现这些姑娘不知为何就是不得喜爱,才算撂开手。
明明当年的太祖太宗都爱蒙古女子,怎么入关了,就变了。
是因为蒙古姑娘都太看中草原吗?
苏麻喇姑心底也有几分思量,后宫之中,说是皇上的妃嫔,可到底尊贵是从娘家来的。
可也奇了怪,初封高位的几位,不算皇后娘娘娘,其余的几位居然都不约而同的猫起来过日子,半点不在格格、皇上面前为娘家说话。
只是皇后娘娘到底与众不同,愣是给了体面,把内务府的差事给了几个娘娘,让她们自有底气不搭理家族供奉与否。
这女子说到底,还是手里有了银子,才有底气。
瞧她们一个个的,连皇上那里都少巴结,去养心殿奉承皇后倒是多。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京巴犬的呼噜声,和牛乳茶的甜香在空气中漫着。
苏麻喇姑没有接话,只是将温着的牛乳茶又往太皇太后手边递了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