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贾家次子南下,着内务府好生安置,拨去泉州协助军屯。另外,告诉佟国纲,东南诸事,既要用这些江南旧勋的力,也要防着他们的心思,但凡有半点异动,不必奏请,先斩后奏。”
梁九功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康熙闭上眼,靠在软枕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些江南旧勋,就像养在笼子里的鹰,翅膀硬了,便想飞,却不知那笼子的钥匙,始终攥在他手里。用他们的力,稳固东南;打他们的傲气,磨灭野心。既不让他们作乱,也不让他们闲着,这才是驭人之术的精髓。
南边的汉人好捏,可心腹之患不在外而在内啊。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簌簌落在琉璃瓦上。
养心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康熙的呼吸声,沉在暖阁的光影里。
黄帝有言曰:上下一日百战。
君臣之间,何曾有片刻平息。
朕能信能用的,又有几人啊……
赫舍里府内院的暖房,帘幕低垂,炭火烧得旺烈,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几分诡谲。
索尼半倚在病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与对面端坐的遏必隆对视着——两个顺治朝留下的辅政大臣,时隔多年这般私下会面,连府中最心腹的仆役都被屏退在外,只留了索额图守在院门外望风。
自康熙眼疾加重、深居养心殿简出之后,京中勋贵的心思便活络起来,却又各有各的盘算。
佟家是皇上的母族,如今一门心思扎在东南的军屯上,关起门来静待南边的消息,半点不肯掺和朝堂纷争;可有的勋贵却耐不住性子,只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上蹿下跳地想从中分一杯羹,遏必隆便是其中最急切的一个。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登门了。
每一次都是索尼叫索额图暗中经办,瞒着性子耿直、只知恪守本分的长子葛布喇。毕竟,葛布喇眼里只有君臣之分,断容不得这等勋贵私下结盟的勾当。
“索相的身子,看着是越发不济了。”遏必隆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听似关切,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只是没想到,这病榻之上,索相还能看得这般清楚。”
索尼轻咳两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老了,身子是不中用了,可这脑子,还没糊涂。遏必隆大人三番五次登门,总不是来探望一个老朽的吧?”
两人都是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话不必说透,彼此都心知肚明。
索尼背靠赫舍里氏,如今皇后辅政,长子掌内阁与九门,三子握海事衙门权柄,其余子弟也是各有所用,家族煊赫之势,在京中勋贵里无人能及;而遏必隆的钮祜禄氏,是满清八大姓之一,开国之初便是肱骨之臣,这些年虽沉寂了些,却依旧能人辈出,在军中、朝中都有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这两个便是老牌勋贵家族的代表,无论在朝还是在野,都像蛰伏的猛虎,只等着合适的时机,便要亮出爪牙,跳出来分享血肉。
这天下既然是祖宗打下来的,他们这些子孙自然要大快朵颐,只恨上面的天子已经忘了他父祖当年的承诺,居然防着他们这些自己人,重用些低贱奴才。
“还是索相爽快。”遏必隆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上雷厉风行处置了晋商,斩断了宗室的财路,咱们这些人,也该醒醒了。东南那块肥肉,可不是谁都能啃的。”
索尼半敛眼皮,眸光微动。
晋商一案,看似是皇上整治贪墨,实则是削夺宗室的经济命脉,这一点,朝中的老狐狸们都看得明白。
宗室都是这个下场,捞一点银子都为皇帝不容啊。
那他们这些奴才秧子,难道还能比皇上的亲戚更尊贵不成,将来也逃不了清算。
毕竟,谁的底子都不干净。
如今东南平定,田产尽数划归内务府,皇上想将那片沃土的利益独吞;江南以贾、史、王、薛等为代表的旧勋,早就虎视眈眈,盼着能分一杯羹;那些损失惨重的宗室,更是红了眼,想着借机大捞特捞,弥补之前的亏空。
而他们这些开国勋贵,传到如今,支系繁多,族中子弟要养,门楣要撑,哪一样离得开银钱?
东南的利益,他们绝不能错过。
必须趁着皇帝身体不适之时,狠狠咬一口才行。
自古以来,君与臣,从来都不是一条心。
索尼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沧桑,“皇上想把东南攥在手里,当成私库,可咱们这些勋贵,跟着大清开国至今,流血流汗,难道就该眼睁睁看着好处都落进内务府?”
葛布喇没意见,索尼意见大了。
好些话,他不能对着大儿子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