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时为了家族,急于求子,打破这份平衡,很可能前功尽弃,她着眼的大局从不在子嗣之争。
“祖父,孙儿并非不愿,只是时机未到。”珠兰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如今东南尚未完全平定,八旗重建仍需时日,朝局虽稳,却暗藏波澜。孙儿需先帮皇上稳住这局面,待一切尘埃落定,皇上身体好转,再谈子嗣之事,自然水到渠成。那时,既不会惹皇上猜忌,也能让皇子的诞生,成为稳固朝局的好事,而非家族争权的工具。”
“时机未到?”索尼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带着几分失望,“老夫能等,赫舍里氏能等吗?你以为,皇上真的会一直容得下赫舍里氏这般权势?皇后辅政,不过是他病中的权宜之计,待他痊愈,你迟早要退回后宫。到那时,若无皇子,你拿什么立足?赫舍里氏拿什么立足?”
祖孙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带着权谋老者的焦灼与执念,一个带着年轻政治家的冷静与筹谋。
他们都站在赫舍里氏的立场上,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考量——索尼急于在有生之年看到家族的终极保障,珠兰则着眼于长远,不愿因一时之急毁掉多年经营的局面。
内室的空气再次陷入凝滞,檀香也仿佛变得沉重起来。
珠兰看着祖父苍白的面容,看着他眼中的不甘与期盼,心中终究软了几分。
她知道,祖父的时间不多了,这份执念,是他对家族最后的牵挂。
“祖父,”珠兰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妥协,“孙儿可以答应你,待东南军屯步入正轨,皇上龙体大安,便会着手准备子嗣之事。但孙儿有一个条件——此事绝不可再向外透露半分,家族上下,不得有任何异动,不得私下联络朝臣,一切皆听孙儿安排。”
先糊弄着,珠兰这些年也会张口就来。
索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紧紧盯着珠兰:“你此话当真?”
“当真。”珠兰点头,语气坚定,“孙儿是赫舍里氏的女儿,自然不会让家族陷入险境。但孙儿的路,需按孙儿的方式走,不能再按祖父规划的那样。”
索尼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颔首。
他知道,这已是孙女能做出的最大妥协。
珠兰的性子,比他想象中更坚韧,更有主见,早已不是他能随意规划的模样。与其强求她立刻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不如达成这份默契——至少,她答应了会有皇子,这便够了。
只要珠兰愿意,就能做到。索尼极为信任自己这个女儿,她已经完成了历朝历代无数皇后都做不到的大事——光明正大干预朝政。
“好。”索尼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释然,“老夫信你。但你要记住,赫舍里氏是你的根,无论何时,都不能丢了根本。”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珠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这场病榻前的长谈,终究没有达成双方全然满意的结果。
珠兰心中仍有不满,不满祖父的急于求成,不满他将自己的人生与家族的命运牢牢捆绑;索尼心中也有怨言,怨孙女的固执,怨她不愿体谅自己的苦心。
可他们都是庙堂学家,都懂得克制与妥协——对索尼而言,为了赫舍里氏的存续,这份默契与退让,是必须的;对于珠兰而言,赫舍里氏是她权势延伸的工具,同样十分重要。
当珠兰缓缓退出内室,走到外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面对葛布喇与索额图,她只是淡淡道:“祖父已歇息,好生照看。本宫今日归宁,也该回宫了,免得皇上牵挂。”
众人送至府门,看着皇后的銮驾缓缓离去,消失在风雪中。
内室里,索尼与索额图叙述完毕,再次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这时葛布喇才进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可至少,他为家族争得了一个承诺,一个未来的可能。
风雪依旧,赫舍里府的凝重氛围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