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没地儿了。”林小雨脸颊还跑得红扑扑的,额发汗湿了几绺,贴在光洁的额角。
严霖雨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林小雨“哐当”一声放下餐盘,不锈钢托底砸在木桌上。
“谢天谢地赶上了,”她喘匀了气,抓起湿巾胡乱擦着手,“差点没挤回来!多亏班长占位。”
她抓起筷子,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亮地看向严霖雨。
严霖雨把她的饭卡和习题册推过去:“你的。”
林小雨接过去塞进书包里,眼睛却瞄着严霖雨亮着的手机屏,那个语音气泡的红点刺眼。
“哇,班长你脸怎么这么红?”她突然凑近,带着玉米甜香的气息,“该不是食堂太闷,中暑了吧?”
说着,林小雨冰凉的手指作势要探她额头。
“没事,”严霖雨偏头躲开,指尖一滑锁了屏,“就是闷。”
她舀起一勺米饭送进嘴里,饭粒已经凉了,黏糊糊地抱成团。
林小雨眨眨眼,显然不信,倒也没再问。她扒拉了几下自己盘里的菜,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嗓子:“班长,你知道刚才排你后头那男生谁吗?”
严霖雨夹菜的手顿了顿,镜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在脑中一闪而过。
“就戴黑框眼镜那个啊!”林小雨声音压得更低,兴奋得眉毛要飞起来,“高三(1)班的学神!听说去年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直接保送Q大了!”她语气里满是高山仰止的崇拜。
“唉!”林小雨忽地泄了气,整个人趴到桌上,下巴搁在餐盘边沿,撞得盘子“哐啷”一声响,“班长,你要是在理科班,也去搞竞赛,保送Q大B大肯定也没跑。”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我记得你高一时,物理月考回回满分吧?那道电磁学压轴题,全年级就你……”
严霖雨咽下口中微凉的饭菜,喉结轻轻滚动。她伸手,将滑落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左耳垂上一粒小小的红痣露了出来。
“直接考,”她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比较有挑战性。”像是在跟谁较着劲,又像在跟谁赌着咒。
林小雨撇撇嘴,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无辜的米粒:“可高考多累人啊,竞赛保送多省心……”
严霖雨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汤。食堂的紫菜蛋花汤一如既往地咸,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班长,”林小雨换了话头,把啃了一半的玉米棒推到一边,“你是不是那种……特别内向的人啊?我看你都不怎么跟班上人说话。”
她努力想了个不那么直接的词。
严霖雨抬起眼,视线落在林小雨校服领口——那只歪歪扭扭、快要散架的蝴蝶结上。
恰在此时,食堂顶棚的喇叭响起一阵电流杂音,接着是午休预备铃,那单调刺耳的旋律。
“嗯。”她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餐巾纸粗糙的边缘,“有点怕生。”
林小雨眼睛瞪圆了,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真的假的?你可是班长诶!”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严霖雨抿了抿唇。班长这顶帽子,是班主任张老师不由分说扣在她头上的,理由掷地有声:“成绩最好的,得带头。”若非如此,她只想在这高中剩下的时日里,做个沉默的影子,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班长,”她看着那只摇摇欲坠的蝴蝶结,声音平静,“也可以怕生。”
林小雨歪着头,像在研究一件新奇的物什。突然,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那从今儿起,我就是你的朋友啦!”她声音清脆响亮,引得邻桌几道目光扫了过来。
严霖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有些无所适从。她其实……并不太需要这个。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守着窗外的云卷云舒,她早已习惯那份寂静,甚至觉得安心。
“你不用……”她试图开口。
“谁勉强了?”林小雨打断她,下巴一扬,带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劲儿,“我林小雨交朋友,从不看对方乐不乐意,只看我自个儿高不高兴!”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领口那只本就岌岌可危的蝴蝶结,终于彻底松垮,垂下一根长长的丝带。
严霖雨的目光黏在那根飘荡的丝带上,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某种说不清的冲动攫住了她,她伸出手指,指向林小雨的领口:“你的……结……散了。”
“啊?”林小雨低头一看,“哦,又开了。我老是弄不好这玩意儿。”她随手抓起丝带,就要胡乱打个疙瘩。
“我……我帮你。”话出口时,严霖雨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好啊,谢谢班长大人!”
“别老班长、班长的叫了,”严霖雨的手指捏住那滑溜的丝带,声音低低的,“别扭。叫我名字。”
“好的,班长。”林小雨答得飞快,笑嘻嘻地看着她。
严霖雨无奈地抬眼瞥了她一下。手指翻飞,动作熟稔而精准,一个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蝴蝶结很快在她领口成型,服帖得像长在那里。
林小雨低头摸了摸那完美的结,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难得地带了点羞赧:“相信我,下次……下次肯定不会这么叫了。”
这保证轻飘飘的,像蝴蝶结的翅膀,不知能飞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