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付了两人份的饮料和糖,这周剩下的饭钱都悬了。但他脸上那点痞气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加深了,像偷着了腥的猫。
“债主收账了。”他对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带着点满足的喟叹,“收了就跑……不打紧。有缘……自会再相逢。”
*
初秋那点稀薄的暖意,被一场骤然而至的冷雨浇得透心凉。
风刮在脸上,带着料峭的寒意,钻进薄校服的领口,激得人一哆嗦。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歇,教室里立刻被搬动桌椅的嘈杂和低语填满。
严霖雨却像被抽掉了筋骨,蔫蔫地趴在微凉的课桌上,额头抵着手臂。
抽屉里,手机屏幕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一颗熄灭的星。
是姑姑的信息。
[小雨,你爸妈回了,放学早点家来。]
短短一行字,像一块沉重的冰坨,砸进她刚刚因放学而松快了一瞬的心湖,瞬间冻僵了所有微澜。
他们回来了。
那两张总是带着审视、疲惫,以及……或许还有些她不愿深究的失望的脸,又要出现在那个称之为“家”的方寸之地了。
严霖雨闭了闭眼,手指在抽屉里摸索着,重新按亮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最终也只是用力敲下一个冷硬的[嗯],发送。
然后飞快地关掉屏幕,仿佛这样就能切断那条连接着令人窒息、名为“家”的绳索。
烦!透顶的烦!
她甚至能描摹出那画面:饭桌上沉默得只有碗筷碰撞的钝响,父亲习惯性拧紧的眉头,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化在唇边的一声叹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冰冷的泥沼里跋涉。
家,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归港,更像一个需要时刻绷紧神经、如履薄冰的刑场,而她似乎永远交不出一份让行刑者满意的供词。
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严霖雨只想把自己埋进这片课桌形成的狭小阴影里,让时间就此冻住。
*
在外头漫无目的地晃荡了不知多久,直到天色被灰青的暮霭浸透,路灯次第亮起,在初秋带着寒意的暮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严霖雨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踏上了那条通往“家”、熟悉又陌生的路。
楼道里熟悉的混合着陈年油烟和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本就沉甸甸的心情更添了几分滞涩。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
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混合着炒菜的油烟味,比楼道里的气息更浓郁地涌了出来,瞬间裹住了她。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菜,冒着丝丝缕缕、带着暖意的白气。
“哎呀,小雨回来啦!”严母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近乎欢快的调子,脸上堆着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今儿怎么这老晚?外头冷飕飕的吧?快,快去洗把手,这就开饭了!”
这笑容……太陌生了。
严霖雨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住了,手捏着鞋帮,有些僵硬地抬眼看向母亲。
那张常年被愁苦和疲惫刻满纹路的脸,此刻像是被强行揉开的面团,努力地挤出一种名为“欢喜”的形状。
笑容挂在脸上,非但没让她感到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层突兀的油彩,涂抹在原本熟悉的底色上,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和……惊悚。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母亲的脸庞总是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霾。紧锁的眉头,下垂的嘴角,构成了她对母亲最深的印记。
随着年岁渐长,学业的压力、生活的琐碎,更让那点稀薄的温情彻底蒸发。
她有多久……没见过母亲这样“笑”了?
久到她几乎遗忘了母亲笑起来该是什么模样。
此刻,这突如其来、灿烂得有些刺眼的笑容,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刺进她习惯了阴翳的心底,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她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毛骨悚然。
这人……真是她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