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砸进死寂的巷子,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巷口斜切进来的光线,在林庚僵硬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沟壑。
他叼着半截烟,烟灰簌簌掉在鞋面也浑然不觉,脸上那点假笑彻底冻住,像是被严霖雨那句石破天惊的威胁糊了一脸冷硬的泥浆。
死寂里,只有地上压抑的抽气声。
林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在那张写满“烦透了,别惹我”的脸上飞快地刮过。
他猛地深吸一口,烟头瞬间燃下去一截,火星灼亮。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干脆利落地侧身让开一步,甚至有点僵硬地朝巷子深处那片更暗的污秽之地抬了抬手,动作里带着点强撑出来的、过分的客气。
“请!”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严霖雨眼皮都没朝地上那团阴影掀一下,更没看林庚那张努力维持的脸。她像一股裹挟着寒气的穿堂风,目不斜视,径直从林庚身边擦过。
帆布鞋急促地踏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嗒、嗒、嗒”,清脆又决绝,身影很快被巷口的光晕吞没。
林庚盯着那空荡荡的光晕口,半晌,才狠狠啐掉嘴里快烧到过滤嘴的烟蒂。
一点残火在污地上蹦跶两下,彻底熄灭。
他烦躁地抓了把油腻的头发,刚才那点“教做人”的兴致早被搅得稀碎。抬脚,泄愤似的踢了地上蜷缩的人影一下,力道不重,却足够表达那股无处发泄的窝囊。
“妈的,触霉头!走了!”他勾住旁边张岩的肩膀,闷头朝巷子另一头大步走去,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仓皇。
张岩和另一个叫陈松的职校生,赶紧跟上。
昏暗里,只剩下挨打那男生艰难挪动的痛哼。
走出去好一段,快到巷子口,外面大路上的车流人声隐约透进来,陈松憋了一路的好奇心终于按捺不住,凑近林庚,压着嗓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窥探:“林哥,刚……刚那丫头片子,你咋……”他挠挠头,“看着瘦筋筋的,不就是个念书的妞儿么?”
林庚脚步猛地刹住,回头狠狠剜了陈松一眼,抬手就给他肩膀来了一下:“你懂个卵!”他声音压得低,带着被戳破的恼羞和一种后怕的警告,“瘦?念书?严霖雨那主儿,顶着一张好学生的皮,骨子里是头不要命的野狼!”
一旁的张岩眼睛瞬间亮了,像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旧事,抢着接茬,语气里带着见证传奇的激动:“松子你新来的不知道!我跟林哥在我们学校高一那会儿,高二有个刺儿头阿文,知道吧?篮球场横着走那个!就瞧上严霖雨了,缠得那叫一个紧!”
陈松忙不迭点头:“阿文哥,是条狠龙,后来呢?”
“后来?”张岩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阿文那会儿的前马子,叫莉莉的,也不是盏省油灯!知道这事儿,肺都气炸了!直接喊了三个姐妹,放学就把严霖雨堵女茅房了,想给她点‘颜色’,叫她识相滚远点。”
陈松听得脖子都伸长了:“堵厕所?那严霖雨她……”
“嘿!”张岩眼睛放光,仿佛又看到了那混乱的现场,“等我们听着动静不对,有人去喊老师过来,厕所门一推开——好家伙!”
他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场面!莉莉她们四个,全在地上瘫着!一个捂着脸哭爹喊娘,鼻血糊了半张脸;一个抱着腿,脸白得像纸,冷汗跟下雨似的,后来听说小腿骨裂了缝!还有一个头发被抓得像鸡窝,衣服都扯开了线;莉莉最惨,两腮肿得发面馒头似的,嘴角豁着口子,哭都哭不声儿!”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不自觉的敬畏:“你再猜严霖雨啥样?她就那么斜靠着水池边那堵湿漉漉的瓷砖墙,校服外套敞着怀,里头T恤领口歪了点,脸上挂着几道新鲜的血口子,看着吓人,可人站得笔溜直!手里还攥着半截断了的拖把杆儿,木头茬子呲着!那眼神扫过来……啧,冰碴子似的,刮得人脸皮疼!喘着粗气,可愣是半声没吭!”
张岩学着当时严霖雨那股劲儿,压着嗓子,寒气森森:“她眼风扫过地上那几滩,对着赶来看热闹的,就说了句:‘再有下回,’她下巴朝那个抱腿的扬了扬,‘碎的就不只是骨头了。’说完,把手里那半截还沾着点红的拖把杆,‘哐当’一声扔地上,推开挡路的,头也不回就走了。老师赶到,就瞧见她一个背影!”
巷口的光亮涌进来,车声人声骤然清晰。
陈松听得嘴巴微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腿骨。
林庚一直阴沉着脸听着,此刻才重重哼了一声,脸色依旧难看,可眼底那份实实在在的忌惮却藏不住:“现在明白老子为啥让她先走了?跟她硬磕?老子是横,可老子他妈还想留着零件吃饭!”
他烦躁地又抓了把头发,啐了口唾沫,“那就是个煞神!离远点,沾上准没好事!”
他大步迈上人行道,汇入放学的人流,像要把刚才巷子里那股憋屈和那尊凶神彻底甩脱。
可严霖雨靠在厕所湿墙边,拎着断拖把杆、脸上淌血却眼神冰封的模样,还有那句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话,却像烙铁烫过的印记,深深烙在了林庚、张岩,以及此刻心口砰砰跳的陈松脑子里。
严霖雨?
那不是学霸,是披着好学生皮囊的大煞星!
惹不起,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