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寂静。
燕绝设定的是每晚十一点开始下雪,次日早晨六点转为晴天,循环往复,结界里的人每晚可以听着风雪入眠,再在第二天温暖的阳光里起床——
或者像凌衣一样,赖床不起,非要太阳晒屁股。
不过,不知道今天的凌衣会不会起得早一点……毕竟现在还很早。
早到屋外的风雪都没有停的迹象。
窗外只透进来微弱的,灰蓝的光芒,房间犹如罩在蓝色的玻璃药瓶里,一切都还黯然,除了床头的花束。
玫瑰一如既往地秾艳。
燕绝想不到还有什么花比这个更好看,去了无数花店,最后只买了花束包装纸和用来搭配的副花,自己做了花束……很遗憾,虽然幼年时就期待长大后开一家花店,已经精通无数手艺的成年燕绝,偏偏没怎么系统地学过插花。
但他也不想把玫瑰拿出去,放在别人手里肆意摆弄。
再说,不管他插成什么样,凌衣都觉得好看。
没有比这个更合适,更好的了——
一束永不枯萎的鲜红玫瑰。
燕绝百看未厌,起床前就盯着看了好久,洗漱完又忍不住蹲在床头柜前,捻平了略微有些发皱的包装纸,拢了拢延伸出纸外太多的花瓣。
“燕绝……”
耳畔呼吸温热,平常就软声软气的嗓音此刻带着点迷糊,像小猫肉垫踩了踩耳朵:“你又起这么早吗,燕绝……”
燕绝扭头过去,亲了亲凌衣的额头:“我休息好了,你睡吧。”
凌衣抓住他的手,方才睁开的一只眼又闭上了:“你不是很累吗?”
“睡好就不累了。你好好休息。”燕绝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将一条项链悄咪咪地套到了凌衣头上。凌衣就算困得根本睁不开眼也依旧乖得可怜,睡梦中都下意识配合燕绝的动作,仰起头让项链丝滑地戴好。
燕绝忍不住笑了,捏捏对方的脸:“这个是借手套的租金。记得,早饭在保温桶里。”
凌衣微微皱了下眉,哼哼唧唧抱住燕绝的手,抱进怀里 ,含糊不清道:“你又要出去吗?”
“嗯。”
燕绝轻声应道,却仍旧坐在床沿,并不抽手离开,侧过头,注视着凌衣熟睡的样子。
凌衣对他的目光似乎浑然不觉,将他的手抱在怀里,鼻尖呼气如兰,唇珠若即若离贴着手臂内侧,温热的胸口静静起伏。窗外灰暗的光线洒在凌衣脸上,涂抹出病态的苍白。
燕绝想起医院的走廊。老旧的医院,窗户全都是蓝色的玻璃,走廊里充斥这样的光线。
他微微皱起了眉。
梦中的凌衣仿佛和他有心灵感应,眉峰也慢慢蹙起,眼帘半开,略微噘着嘴:“你还不走吗?”
这话要反着听。不是催促,是想听燕绝说“不走”。
燕绝知道,
可他做不到。
他只好露出微笑,撒个谎:“我很快就回来了。”
凌衣盯着他,朦胧睡意渐渐从眼底褪去,双眸变得越来越亮:“我可以一起去吗?”
“周六吧。”燕绝揉揉对方的脑袋,乱蓬蓬的头发像冰凉的云:“周六我们一起出去。”
“好。”
三天后就是周六了,凌衣撅着的嘴上扬了点,下半张脸重新缩进被子里,松开了燕绝的手:“说好了。”
“嗯。”
燕绝俯身亲了亲对方的脸,手轻轻抚过凌衣的身体,隔着被子。
他想再亲一次,但凌衣闭着眼,就像睡着了,他静默地凝视了几秒,站起离开。
六步,走出卧室。
十二步,走出客厅。
房间很小,因为童年的家就是这样小。燕绝在门口回头望了望,停顿数秒,推开沉重的门。
门悄然关上,锁舌在寂静中闭合,他的手仍旧停留在钥匙孔。
一秒。
两秒。
他似乎还能听见客厅里秒针走时的声音,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冷淡的声音了。他闭上眼睛默默聆听,在响起第十下的时候,掌间猩红的法阵同双眼一起睁开。
红光浓烈,侵入门锁,又在整张门板上织成巨大的网,刺目的倒计时在中心缓缓浮现——
10。
“10块钱就行啦!今天吃得怎么样?不咸了吧?”
柜台后的老板爽朗笑道,笑弯的双眼期待地盯着青年。青年长得极俊俏讨喜,让人看了就没来由地开心,何况对方还是三天两头就来的老顾客——
“10块钱吗?”每次都付十块钱的老顾客有些惊讶:“涨价了吗?”
“啊?没有啊,这不是——”
“我今天没有要打包的那份呀,哥。”萧北雨笑眯眯道,与此同时,付款声响起:“x信到账,10元。”
“送一碗给小朋友或者老人家吃吧,疗养院的姐姐也可以~谢谢啦~明天见!”
不等老板对这十块钱做出反应,萧北雨挥挥手,已经走出了店门。
原野青绿,日落熔金,风里飘扬着蒲公英和曲奇饼的甜香。
日落谷风景秀美,气候宜人,乃疗养度假的胜地。很久以前,他也来过这里。
但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逗过的猫都死了,追过的蒲公英都化为尘土,骑过的自行车变成废铁,烤曲奇饼的老嬷嬷病逝,她的孙女把店面换成了卖花的。
路过花店,店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叮当响。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哼着歌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小雨!你又来啦!”
花店主人习惯道,看见客人的脸,双眼一下开了远光灯,忙放下手中的包装纸迎了过来:“今天想买点什么?”
萧北雨笑眯眯道:“一定要买吗?只是来看看姐姐不可以吗?”
少女瞬间脸颊通红,笑得花枝乱颤,打了一下萧北雨的肩:“哎呀,臭小子,嘴还是这么甜!你平常买的花我都包好了,要什么直接拿!”
“说了只是来看看姐姐嘛。”萧北雨说着,弯弯的笑眼已经扫过了少女身后那一排花束,原本这里都放着玫瑰,百合,和日落谷特产的烈焰天堂鸟……在店面最显眼的位置肆意盛放,斑斓多彩。
但因为他的几次光顾,这里全部换成了茉莉,栀子,白山茶……一片寡淡的素净。
“这个怎么样?”
少女小心抱下一大束山茶花,期待地奉给对方:“今天刚摘下来的,很适合你哦~”
“谢谢姐姐。”萧北雨微笑道:“给我那束茉莉吧。”
“还是要买茉莉吗?”少女一副了然的样子,毫无被拒绝的失落,全是“磕到了”的欣喜:“又去送给小兔子?”
萧北雨掏出手机:“它真的只是只兔子。”
“我知道我知道~”少女朝他眨眨眼,表示“我懂你~”。一边将两束花都递给萧北雨:“这束花就算我送你的,明天再来哦~”
“谢谢姐姐,但是我一次只拿得下一束。”萧北雨接过茉莉花束,笑容明朗耀眼,声音也甜得人直想笑:“我下次再来买山茶花啦,姐姐。”
“真的不要吗?很适合你诶……”少女这才露出些许失落,拿起花在萧北雨胸前比了比。青年身高肩宽,手臂自然也长,其实是拿得下的……
“拜拜啦,姐姐,生意兴隆~”
萧北雨已经转过身,打算走了。
“哎哎,等一下!”少女急道,抓了一朵最大的白山茶,踮起脚越过柜台插到了萧北雨头上:“送你啦!对了,还有这个,也送给你吧——”
她飞快蹲下身,从柜台里拿出两串红绳编织的茉莉手环,递给萧北雨,wink道:“送君茉莉,劝君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