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塔九层。
阶级学校。
教学楼天台。
受战乱影响,学校的人气稀薄了许多。深夜雨连绵,寒意彻骨,放眼望去,整片校园在夜雨中沉寂,寥寥几盏路灯,散发着惨白中掺了点淡蓝的光芒,微弱如鬼火。数不清的黑犬奔驰在雨中,寻觅并撕咬没有按时归寝的学生。
“大功告成,夙愿以偿……”
淡淡笑声响起,轻灵动听但又带着些许刺耳的讥讽之意:“大半夜的,回这忆苦思甜来了?”
红袍鬼魅般,凭空出现在燕绝身后。
血蚀没了,洛清梦心里痛快。这段时间燕绝逐步接手事务,她越来越清闲,终日醉酒,由此更加快意。
其实心情不错,但看见燕绝这人,心里就又五味杂陈。
难以忘怀的学生时代把一种重逢同学的喜悦和亲切刻进了骨子里,看见燕绝便本能外溢。紧接着,六年陌路的记忆翻滚,似敌非友的排斥和埋怨涌现。
不过……
干嘛约她到这来呢?
洛清梦扫了眼地面,脚边的瓷砖上仍印着当年简庭骂伊程泽“懒狗”的两个红字,颜料是极为珍贵的龙血,至今仍清晰如昨。
更远处的瓷砖有一角缺损,好像是自己和慕容打架弄出来的……记不清了。本来也没注意过,直到温橙橙在天台拍照被这块缺损绊了脚,摔了相机,非要缠着他们赔修相机的钱……
更远处,黑斗篷下摆飘摇,燕绝站在那。
那已经是天台的边缘,摇摇欲坠的栏杆只是给人虚假安慰的陷阱,燕绝就站在栏杆前。大雨倾盆,狂风凛冽,他也没打伞,宽大的斗篷猎猎作响。
“找刺激吗?”洛清梦勾唇,悠悠重复记忆里某句话:“还是找死?”
以前她在这逃课睡觉的时候,听见逃课的燕绝这么调侃同样逃课的萧北雨。
燕绝微微侧头,兜帽下露出的脸色格外苍白,笑声却没有任何变化,散漫而又勾人:“记性真好。”
“你记得的东西应该更多吧。”洛清梦上前,走到了对方身边,红伞也大发慈悲地罩在了对方头顶:“怎么?沉溺在过去了?”
“……的确想起了些东西。”
沉默数秒,燕绝承认了。
虽然心里就是这么猜的,洛清梦还是忍不住侧过头,讶然中又有丝惊喜:“哦?没想到你没把这些记忆当垃圾删除啊?”
“删不掉。”
洛清梦唇角扬得愈高:“忘不了?”
燕绝的声音和她最后一个字同时响起:“脑子太好了。”
洛清梦:“……自恋狂!!”
她骂道:“我还以为你总算有点感情了!你是伪人吗哥哥??”
“正常人。实话实说而已。”燕绝轻笑:“当然也有感情。没感受到我对你兄长一般的关爱吗?”
“……”
洛清梦做了个吐的表情,一边竖中指,一边把伞移回自己头顶。冷风从前方吹来,她眯着眼,看向操场。
当年的前十,每个人都曾站在这里,仰望过辽阔的长天,远眺过火烧云里明亮的未来。
如今,视线穿过雨幕,眺望的地方只是一片漆黑。
或许这就是物极必反吧。
燕绝的未来,已经亮到没法看了。
其他人却……
“伊程泽醒了吗?”
洛清梦轻声问道。她知道,肯定没有,否则自己早该听说消息。
“死了。”
燕绝声音平平:“戒指是假的。”
“……假的?”洛清梦僵硬地扭头,比起难以相信这种情况,她更加难以相信,面前的人会用如此冷淡的语气陈述现实。
伊程泽一个极其讨厌麻烦的懒货,和常年霸榜扣分榜榜首给他制造无数麻烦的燕绝,当年关系好得连狗都惊讶。放学蹭车,早读带饭,伊程泽睡觉燕绝照顾,燕绝逃课伊程泽包庇,只要凌衣不在,燕绝甚至跟伊程泽一起下副本,都没和简庭组队。
但现在,死掉的好像只是一个陌生人,一条鱼,一只虫子。
“为什么会是假的?”洛清梦太阳穴嗡嗡响,连带着声音也像在震动:“怎么可能戴着个假的在身上?!”
“也许跟伊程然换了。”燕绝垂眸,简短地结束了话题:“最近有时间吗?”
“……”
洛清梦没吭声。
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噎得慌。她应该跟身边并肩而立的人发泄一场,但她感到对方身上冰冷的气息,只觉得更加如鲠在喉。
“伊程然的尸体不见了。”燕绝略微侧头看向她:“至少这是伊程泽想要的结果。”
“……这是安慰吗?”洛清梦也直勾勾地看了回去:“我倒不需要。”
燕绝微微笑道:“我想也是……有时间吗?”
“你要干什么?”
“日落谷西南山脉,我打算杀了萧北雨。”
轰隆!!!
冷淡的声音轰然落下,惊雷融于密雨。满地水泊银光凛冽,雨珠急坠,波纹涟涟,如雪亮的刀剑堆叠。
寒意渗进骨头缝里。
不是因为电光,也并非风雨。
而是从身后传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