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传来特殊处理后极为模糊难辨的声音:“羊羔出去了。”
“……哦。”
萧北雨静默良久,挂了电话,从地上爬起来,抬头望天。
没有烟花点缀,毫无意思的,冷冰冰的夜空。
啪嚓——
他从怀里掏出烟和火,点燃香烟,镇痛的烟雾徐徐吐出,紧接着便是笑声……
“哈哈……”
萧北雨单手拿着烟,单手捂住了前额,笑得含胸弯腰,笑得声音微嘶,上气不接下气,然后一脚踹向了身侧的路灯——
砰!!
路灯杆砸出凹陷,他的脚也传来轻微的骨裂声,但他感受不到痛,只继续发笑:“为什么?一个个非要抢着找死啊?!”
他骤然转身,和叶沉舟相反的方向,身后的路灯化为齑粉散去。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萧北雨看了眼屏幕,紧皱的眉头稍稍松懈了点,手机举到耳边,发出的声音轻快异常,亲热至极:“妈咪?”
“小雨,怎么还不回来吃饭啊?”电话里传出一个年轻娇柔的女声:“菜都做好了,再不回来就凉了哦。”
“知道了,妈咪~”萧北雨笑道,听他的声音,所有稍微熟悉他的人眼前都会很快浮现出他开心时笑眯眼的样子,就算是马上要自杀的人看见那种笑容,大概也会跟着笑——
然而他的脸上,只是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双眼隐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没有一丝光亮:“我哥,回去了吗?”
“他不在你身边吗?”对面的女声有些惊讶,继而略带责怪:“大过年的,这么晚了,他又跑到哪去了?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吗?”
“没有,和朋友在一起。是我让他去买东西的,妈咪你喊一下他吧。”直到此刻,青年唇角才真正泛起一丝笑容:“他回去,我就回去。”
——
魅影总部后山。
这里种了满山的桃花。
虽然外界大多传闻这是苏有才为卿桃种下的,但其实苏有才最初只种了一片。如今漫山遍野的桃花,是每一个魅影成员为卿桃,也为自己栽下的。
山路上夜风猎猎,仙人桃终年不败,花瓣纷落如雨,树树红绸舞动。抬头仰望,明月高悬中天,月色温柔如旧。
温橙橙站在半山腰。
满山最高大,最繁茂的桃树前。
这是苏有才遍寻四海,弄来的一棵九千年树龄的仙人桃,大概就是长生塔上现存的,最古老的仙人桃了。亭亭如盖,树枝挂满了红绸,树下摆着桌案,桌案上摆着酒坛和碟子……
酒坛边靠着一个雪白的大兔子玩偶。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红绸与桃花,变成了微弱的红光,照在兔子毛茸茸的长耳朵上,犹如血影。
温橙橙抱起玩偶,熟稔地坐到案上。酒坛另一侧的碟子上还放着荷花糕,她拿起咬了一口,已经硬得咬不动了。她试了几次都咬不动,只好放弃,用舌尖舔舔。舔了几秒,她动作微凝,目光移向前方。
月色朦胧,落花纷飞之间,树下不知何时静立着鲜红的宽袍大袖,黑发红衣容色惨白,恍如厉鬼。
“橙橙。”这厉鬼发出亲昵的问候,一字一停顿,透着莫名的诡异:“你来干什么?”
“来陪你呀。”少女盈盈一笑,晃荡起双腿,娇俏不已: “新年之夜只能一个人喝酒,好可怜……”
这话歹毒得令人心惊,洛清梦却只平淡道:“我也可以叫上燕绝。”
温橙橙笑眯眯道:“绝哥可不会把你当家人吧?”
洛清梦默然几秒,问:“……那你呢?”
“你有当过吗?”
有些话,盘旋心头千千万万遍,说出来却是自己也未曾想过的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怒吼,没有“一定亲手砍下你脑袋”的锐利杀机,在心中预想千万次后,却只剩下被现实打击的疲倦麻木。
甚至,连疑问的情绪都没有了。
温橙橙眯起的眼慢慢睁开了,笑意褪去,立即偏过头,过了会才响起很轻的声音:“……你还会信我吗?”
洛清梦噗嗤冷笑,垂眸喃喃:“也对……你嘴里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拜托你——”她抬手握住了剑柄,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徐徐拉出那柄木剑,看向对方,笑如恶犬: “人生的最后一句,别撒谎了。”
“诶?最后一句吗?” 温橙橙捂嘴,做出浮夸的惊讶,和藏不住笑容的皱眉:“我还不想死呢~”
“你不想死……?”洛清梦咬牙重复,胸腔抖动,肩膀晃动,连带着剑也开始抖:“你不想死,那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恨苏有才,堂堂正正地杀了他啊!!为什么要这么做?!!是魅影对不起你?卿桃对不起你?还是我洛清梦对不起你?!”
她当然看得出来,那句“不想死”是撒谎,是连最基本的表演都懒得继续的谎言,是明晃晃的玩笑,赤裸裸的挑衅……温橙橙愣住了。
她大概以为,如此挑衅,下场只有一种。
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没有看出来,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把这种话当真。她真情实感地愣了很久,低下头:
“……是我的错,对不起。”
下巴埋进柔软的兔子玩偶里,这是她在九层的精品店里非要买给卿桃姐姐的礼物,最后还缠着洛清梦出了一半的钱。其实,她们都知道,家里只有她一个喜欢这种没用的东西。但卿桃收到礼物的那一天,还是朝她露出了非常灿烂而感动的笑容……
她紧紧抓着玩偶,抬起头,向洛清梦复刻出那样的笑容,甚至,更加的灿烂:“来吧,洛洛。”
“我换了新衣服,妆也化好了,兔子已经托付给舟哥了……”温橙橙欢快道,张开双臂催促着:“来吧,我已经等待很久了。”
洛清梦还是没有动。
或许是在怀疑有什么陷阱吧……也很正常。魅影调走了很多人手,没有任何机密,只用于娱乐休闲的后山并没有布置多好的防御,对方若是怀疑她带人进来布下杀阵,并不奇怪。
告诉对方自己是一个人来的,对方多半也不会信了吧……
毕竟。
她嘴里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温橙橙没有再催促,抱着玩偶安静地等待。她突然觉得,这一刻十分美好。她坐在桌上,像小时候坐在爸爸的肩上一样晃荡着双腿,桃花月色两相宜,甜丝丝的风吹拂着脸颊,耳畔响着近处红绸彼此摩擦的窸窣,也响着远处的烟花礼炮。砰——!
一朵橘色的烟花在近处升空,挨着月亮绽放。这是苏有才最喜欢的颜色。紧跟着,一朵接一朵,天空变成橘色的光海,夜晚变成落日的黄昏。礼炮的彩纸如桃花雨落下,砰砰的响声连绵成浩荡的鼓掌。
一束玫瑰塞进她的怀中,大得她几乎抱不住。
身旁有只纤细温柔的手轻轻扶住了她,一个声音通过麦克风响起:
“让我们祝贺温慕初小朋友,在这次比赛中获得了骑士奖章!”
克制又激动的声音徐徐宣布,舞台下掌声更似雷鸣。声音继续道:“亲爱的骑士小姐,小小年纪便勇敢,真诚,忠贞,正义,将光荣的骑士精神展现得淋漓尽致,现在,请接受属于你的荣耀~”
花束被拿开了,她看见校长的笑脸凑过来,拿着沉甸甸,亮闪闪的奖牌,戴到了她的头上,随后移到她身侧,漂亮的手抚住她的肩头。她又看见了台下的笑脸,有白老师的,童老师的,欧阳老师的,校长的,同学的,学姐的……大家都捧着精美的礼盒,兴奋又自豪地看着她。
耳边,校长拿着麦克风,真诚地祝福道:“希望我们阿初在以后的人生中,也能将伟大的骑士精神贯彻到底,发扬光大哦~老师们都相信你!”
话音未落,掌声响亮得好像要淹没一切。彩纸纷纷,落在木地板上,反射着耀眼而滚烫的夕晖。
小小的温慕初抬头,微笑道:“老师。”
“叛国的骑士,一定要被斩首吗?”
欣慰自豪的校长怔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镜片后的目光逐渐涣散……整张脸,也渐渐散去了。
掌声消弭,光线寸寸暗淡,观众一个一个消失。空无一人的会堂里,破败暗淡,阴雨连绵,只有17岁的温橙橙仰起头,伸手接住了一滴从房顶漏下的雨,冷意刺骨。
于是,如今的温橙橙也回过神来,仍觉不可思议。
即便是她这种人的人生,最后一刻,也会有所不舍吗?
“我放过你……”
嘶哑的声音响起,温橙橙迟滞地扭头,看向对面。
洛清梦的脸极其惨白,仿佛一具瓷像。一具四分五裂,裂成千万块碎片的瓷像……但她不是瓷像,千万块碎片下还有无数的血管肌肉同这灭顶的痛苦纠缠,扭曲成一张疯魔癫狂的脸,一张恶鬼罗刹的面目。
“只要你说出血蚀的机密……”声音颤抖着笑意,却又字字清晰,咬牙切齿的清晰:“我可以放过你……”